种地的时节到了,母亲变得焦躁不安起来。父亲出院以后,脑溢血后遗症仍很严重,母亲一个人无力照顾,乡下的家暂时不能回去了。于是,在城里租了房子,住在我和弟弟家附近。窝在一室一厅的楼房里,母亲像是被关进了监狱,感觉很抑郁。我明白,让她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就像把一株庄稼拔离了土地,所以,任她怎么抱怨我都不敢顶撞。这几天,她又不停地唠叨想要回家去种地。
我开导母亲:“种地要种子、化肥,还要开车回去,要耗油,要吃喝。你那块地秋天收了玉米不过卖几百块钱,这样算来,还不够麻烦的呢!”母亲说:“其实我也明白,可就是见不得自家的地荒着。日子怎么过到这份儿上了呢?我好强了一辈子,如今怎么连地都种不了了?”看得出,母亲为此感到蒙羞。我心里一惊: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变得这样精于算计,却全然不见母亲内心深处对土地的这份珍惜和依恋?母亲一辈子当农民,她觉得老百姓不种地是不光彩的——这是母亲的心结。我进一步劝母亲:“人都有生老病死,都有干不动活儿的一天。你已是六十几岁的老太太了,万一有个闪失,我们怎么办呢?”母亲叹了口气,倔强地说:“如果你爸不这样,我们两个还可以干活。”看得出,我并没有完全说服她,她仍心有不甘。
说实话,有时想到乡下的家里空无一人,我也会突然感到伤感。那是个满布着生机和绿色的庭院。暑假时回去,早晨躺在炕上,墙外高高的杨树上鸟儿唱歌,催人早醒;晚上月下闲坐,小河边蛙声如潮,院子里萤飞虫唱,那样的情境,心总是静朗如月,明澈若水,世上任何地方都不能使我那样心安。
当年为了改变命运,我拼命逃离那个偏僻的山乡,可如今回头想想,生命深处竟然有着深深的眷恋。人总有自己的根脉所在,它会时时牵动你的情感,让你在某个早醒的清晨或者无法入眠的夜晚,回望那些遗落在岁月深处的过往,来路清晰如昨,从呱呱坠地的一刻起,注定我的起点就在那里。
我正这样想着,母亲在我耳边坚定地说:“等你爸好些了,我们还是要回去。”这一次,就连言语不清的父亲也在一边拼命地点头。“吾心归处是吾乡”。我深知,只有在乡下的老家,父母才会心安。
(刘淑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