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高

　　麻叔的脾气很倔，儿子相中的媳妇，他却相不中，他嫌女孩子家穿的衣服太露，第一次来家的时候是夏天，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超短裙，竟然露出了白白的大腿。

　　他认为女孩子不是庄户人，他不愿意。

　　可儿子毛蛋喜欢，而且认准了这个主，两个人如胶似漆，让麻叔更认为女孩不是庄户人了，他非让儿子将这门婚事推了，可儿子不干。

　　爷俩较上了劲，谁也不愿意让步，弄到最后谁也不搭理谁。毛蛋没办法，在牛郎织女相会的那天晚上，他不辞而别，竟带着女孩到南方打工去了。麻叔很生气，他大骂了儿子一通后，也不再打听儿子的下落。

　　在没有儿子相伴的日子里，麻叔明显苍老多了，为了打发郁闷的日子，他到集市上买了两只小羊羔养着。于是，每当太阳落山的时候，村人都可以看到麻叔耷拉着脑袋蹒跚着脚步从村外回来，身后跟着两只小羊羔，一公一母，像兄妹俩。夕阳的余晖笼罩着它们。

　　半年后的一个黄昏，儿子来电话了，他想回来结婚。麻叔问：“对象换了没？”

　　儿子说：“没，还是原来那一个。”麻叔二话没说就将电话挂断了。他气得牵着两只羊羔就去放牧。可两只羊羔死活不愿意，因为它俩刚被放牧过，小肚吃得溜圆，再说天也黑了。可它们抗不过麻叔，还是被麻叔牵着拽着沿着村子溜达了大半夜。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燕子也飞回来了，叽叽喳喳地叫着，在麻叔小屋的二檩子上筑了一个窝。麻叔看了也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两只小肥羊也进入了青春期，特别是那只小山羊不时地在另一只羊身上爬来爬去，麻叔刚露出的笑容又凝固了。

　　没过两天，麻叔请来了一位兽医先生。在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之后，那只小山羊被劁了。从此以后，两只小山羊规矩了许多。天不明就被麻叔牵出去放牧，天黑的时候再被牵回来歇息，早出晚归，就像准时出现的太阳。

　　到了夏天，儿子来电话了，他想回来结婚。麻叔想都没想，一口回绝说：“不准。”儿子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哀求说：“爹，俺媳妇怀孕了。”

　　“不！”麻叔怔了一下，他咬一咬牙，依然说：“不准。”然后将电话挂断了。

　　日子如钟摆一样单调而准时。麻叔依然天不亮就去放牧，太阳下山就回家。一天也不见他说一句话，路上遇见熟人的时候，他只是点点头，然后低着头走路。他的话变得金贵起来。两只羊也一样，默默地啃青，默默地走路，也是不抬头儿。后来小母羊发情了，麻叔把它牵到了配种站。

　　转眼到了秋天，田野里金灿灿的。小山羊吃得膘肥体壮，麻叔一狠心把它卖给了县城一家卖羊肉汤的。麻叔换回了一沓钞票，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后来听卖羊肉汤的老板说：那头羊至死也没有哼哼一声，是他一生杀过的羊中，从未见过的麻木。另一只羊下了两只小羊羔，一公一母。做了妈妈的母羊不时地伸出舌头在孩子的身上舐一舐，神情怪怪的，眼睛里噙着泪水，不知道是伤心还是兴奋。麻叔却欢喜得了不得，他一时还舍不得卖，打算暂时养着，等明年秋天再说。

　　儿子回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服，带着媳妇儿。儿媳妇依然穿着白色的超短裙，露出白白的大腿。两个人满面春风，但又表现得小心翼翼。麻叔铁青着老脸，正要将二人拒之门外，忽然他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小男孩天真活泼地站在儿子和儿媳中间，像个小天使。他那一颗孤寂麻木冰凉许久的心顿时一热，他跨步上前，一把将小男孩揽入怀中，激动地问：“你就是我的小孙孙吗？快进家来！”说完，他将孩子扯进院子里。毛蛋紧绷的一颗心轻松下来。小两口笑着正要走进院子，只听大门“啪叽”一声又重重地关上了。小两口笑容凝固在脸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愣愣地站在大门外，像一对沉默而又待宰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