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
第十一章 留住孙子(下)
(上接9月14日A14版)
找到工会的洪主席,周天杰按下让洪主席给儿媳找工作的事不提,开言先说的是自己的身体。他说入秋以来,感觉自己的身体很不好,吃东西时,老是觉得食道那里有些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挡着。喝水喝稀饭时还好一些,一吃烧饼、馒头等比较干糙的东西,就难以下咽,把脖子伸得像鹅脖子都咽不下去。他怀疑自己得了噎食病,也就是医生所说的食道癌。
洪主席说:不会吧,周师傅,你不要自己吓自己,我看你身体挺好的,挺精干的。
精干什么,你没看我比原来瘦得多吗?我心里有数儿,比上一次我来见你时,我至少瘦了5公斤。
你去医院查了吗?我建议你尽快去医院查一下。矿上的医院条件有限,你去集团公司总医院去查吧。
不用查我也知道,我得的十有八九是食道癌。我估计我活不长了,说不定连春节都活不到。
周师傅,你不要这样悲观。现在什么病都能治,你要相信科学。
不是我要悲观,是老天爷要我悲观。老天爷不可怜苦命人,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死了不要紧,我的得了老年痴呆的老母亲怎么办呢?我的老婆怎么办呢?我的年幼的孙子怎么办呢?这一连串的怎么办形成了一种逻辑动力,推动着他往悲惨悲痛处想象。他的想象是砖,砖是叠加的,越垒越高,很快就高到了云霄。他的想象是波浪,波浪是繁衍的,越翻滚越远,很快就滚到了天边。他的想象是钻,钻是打井用的,越钻越深。比如,在想象中,他一开始说怀疑自己得了食道癌,接着说自己十有八九得了食道癌,后来说自己肯定得了食道癌,再后来就死掉了。他一死,老母亲受不住打击,很快也死了。他死时,妻子哭得死去活来,边哭边诉,靠山山倒,靠河河干,她可怎么活啊!最作悲的,是他对孙子小来的想象。他明明已经死了,小来还拉着他的手不愿撒手,小来大声哭喊:爷爷,我不让你死,我不让你死!于是,他的鼻子酸了,眼圈红了,眼泪流了出来。他说:洪主席,我有点受不了啊!这样说着,他就哭了起来,哭出了声。他听见了自己的哭声,哭声有些粗,既熟悉,又陌生。哭声如鼓,对自己的身体有一种震动作用,对隐藏着的悲痛也有一种调动作用。在“鼓声”的震动和调动下,刻骨铭心的丧子之痛重新被唤回,使得他的悲痛获得了真正的动力,他哭得有些不管不顾,声音越来越大。
年轻的洪主席被周天杰的哭声吓慌了手脚,他说:周师傅,不要哭,不要哭!劝着周师傅不要哭,他的眼睛也湿了。
听见周天杰的哭声,工会别的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也过来了,他们问怎么了?怎么了?什么情况?有人扶住了周天杰的肩膀,有人给周天杰递面巾纸,让他擦眼泪,劝他平静一些。
洪主席说:周师傅,工会就是职工的家,有什么困难你只管说,我们尽量帮你解决。
绕了那么大的弯子,动了那么大的感情,周天杰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把哭声减弱一些,说:我临死之前,我希望洪主席能给我儿媳郑宝兰安排一个工作,这样的话,我死的时候就能闭上眼了。
洪主席并没有权力为矿工家属安排工作,但他没有拒绝周天杰的要求,他答应尽快跟有关领导汇报一下,尽量满足周天杰的要求。
那我哪天再过来找你呢?
你不用来回跑了,等有了消息,我去通知你。
我听说现在求人办事都要送礼,我也不知道送什么,我只有这张老脸。
周师傅,你这样说就外气了,就没有真正把工会组织当成你的家。你别看我年轻,我也是从农村出来的,也是受过苦的人。将心比心,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你就放心吧。
果然,洪主席没有让周天杰失望,过了不几天,洪主席就派人到周天杰家,通知周天杰,让周天杰的儿媳到矿上的大食堂报到,上班。
郑宝兰到食堂去了,食堂分配给她的工作是在卖饭的窗口卖饭。郑宝兰穿上食堂配发的工作服,工作帽,感觉像戏台上挂了帅的穆桂英一样,精神顿时振奋了许多。从小到大,她一直羡慕有工作的人,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一份工作,好像工作着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才会被别人高看。她的这个希望终于变成了现实。她往卖饭窗口里侧一站,有人要烩面,她给人盛烩面;有人要馒头,她给人拿馒头;有人要稀饭,她给人盛稀饭,有要必应,她干得兴致勃勃。
卫君梅和郑宝兰上的刚好是一个班,卫君梅有时会转到郑宝兰值班的窗口,跟郑宝兰说上几句话。她说:宝兰,我看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是吗?真的吗?
不信你可以回家照照镜子。
我好久没照镜子了,我以为自己都快变成老太太了。
净瞎说。
郑宝兰把鬓角的头发往工作帽里掖了一下,笑了。她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郑宝兰去上班,让压抑已久的老吴轻松了许多,她不用再天天看郑宝兰的脸子了,不用再天天揪着心了。郑宝兰好比是堵在她胸口的一团棉花,现在她终于把棉花掏出来了。又好比郑宝兰是压在她心上的一块石头,现在这块石头终于落在了地上。郑宝兰上班走后,老吴把看管孙子小来的责任完全负了起来,带小来到卖鱼的地方看鱼,带小来到养兔子的地方看兔子。听说附近有一个场子里养了狐狸,老吴把小来背在背上,走了挺远的山路,带小来去看狐狸。小来问她:奶奶,我妈妈呢?
奶奶说:你妈妈上班去了。
上班,上班干什么呀?
上班挣钱哪。
挣钱干什么呀?
你说挣钱干什么,挣钱给小来买好吃的呀,给小来买玩具呀。
不,我不让妈妈上班,我让妈妈带我玩。
奶奶带你去玩不是一样嘛,奶奶也是你的亲奶奶,奶奶可喜欢我的宝贝孙子了。
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呢?
小来把奶奶的脸一指,你脸上光长皱纹儿。
噢,因为这个呀。奶奶老了呗,人老了都会长皱纹儿的。
我妈妈不长皱纹儿。
你妈年轻呗。你还想去哪儿玩,奶奶带你去。
我不喜欢狐狸。
为什么呢?
狐狸太狡猾了!
谁说的?
妈妈。
那好吧,奶奶听小来的,奶奶再也不带小来去看臭狐狸了。那,今天咱们两个玩藏猫儿猫儿可以吗?谁先藏?
小来说:我先藏。小来藏到一张桌子下面。
奶奶问:藏好了吗?
藏好了!
那我开始找了。奶奶看看门后,掀开床单看看床下,找到东,找到西,就是不往桌子下面找。奶奶明明知道小来藏到了桌子下面,她在故意拖延找到小来的时间。奶奶一边找一边不停地念叨:我的孙子可真会藏呀,他会藏哪里去呢?东找找,西找找,我怎么老也找不到呢,那个小家伙真够厉害呀,恐怕他比孙悟空还厉害。奶奶装作焦急的样子,说急死奶奶吧!
小来以为奶奶真的着急,大声报告:我在这儿呢!
奶奶说:藏猫儿猫儿不能说话,一说话不是自我暴露了嘛!奶奶装作又找了一会儿,终于在桌子下面把小来找到了,奶奶显得很惊喜的样子:好小子,原来你在这儿藏着呢,我揪猫儿猫儿的尾巴,我揪猫儿猫儿的长尾巴。
小来躲着奶奶,乐得哈哈的。
奶奶跟着孙子,也哈哈乐。
郑宝兰不在家里,老太太也发现了,老太太问:宝兰呢,怎么看不见宝兰呢,宝兰也去学习了吗?
周天杰告诉她:宝兰上班去了,宝兰在食堂上班,当炊事员。
老太太的评价是:当炊事员好,一天吃一钱,饿不死炊事员。
你说的是老皇历上的话,现在炊事员吃饭都不要钱,随便吃,跟吃自助餐一样。
啥是自助餐?
别问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一辈人有一辈人唱的歌,一辈人有一辈人说的话。别说你了,现在年轻人说的话,连我都听不懂。
郑宝兰下班回到家,周天杰给她下达了一个任务,说宝兰,你奶奶一整天看不见你,想你了,你去看看你奶奶吧。在郑宝兰上班之前,周天杰不敢指使郑宝兰,不敢给郑宝兰派任务,他让矿领导给郑宝兰安排了工作之后,自觉在家里的威信增加不少,有资格给郑宝兰布置一些不难完成的任务。
郑宝兰方面呢,她心里一顺畅,也乐意完成公爹交给她的任务。郑宝兰来到奶奶住的小屋,叫着奶奶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奶奶说:知道,你是我的孙子媳妇宝兰。
回答完全正确。奶奶,我现在到矿上上班去了。
好,上班好,上班光荣!
郑宝兰听着这话新鲜,马上转告周天杰说:爸,我奶奶说上班光荣。
周天杰说:你奶奶说的都是老话,不过这一次她说对了,上班是够光荣的。
老太太把郑宝兰的手抓住了,抓得有些紧。大概老太太觉得孙子媳妇难得跟她这样亲近,她也抓住了跟孙子媳妇亲近的机会。她说:小来都这么大了,你们该要第二个孩子了吧,再生一个小闺女儿也好呀!再生一个小闺女儿,你们就儿女双全了。
这话是敏感的,奶奶的孙子不在了,郑宝兰跟谁一块儿要第二个孩子呢!郑宝兰解释说:奶奶,现在有计划生育管着,人家不让生第二胎。
奶奶说:什么计划不计划,计划害死人,不要管它!
妈妈,你藏到哪儿去了,我怎么找不着你呢?
听见小来喊她,郑宝兰答应着来啦,这才从奶奶手里脱出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