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接10月16日A14版）

　　外面有人敲门，喊蒋妈妈，让蒋妈妈开门，开门。

　　蒋妈妈一听就听出是王俊鸟的声音，她看了一眼蒋志方，说着来了，起身去给王俊鸟开门。

　　王俊鸟手里拎着一只死兔子。

　　这是什么？蒋妈妈问。

　　兔子。王俊鸟把拎着的死兔子高高举起，给蒋妈妈看。

　　蒋妈妈看见了，王俊鸟拎来的死兔子是一只野兔儿。野兔儿的毛黄中带灰，身体已经僵硬。野兔儿不算大，也不太肥，像是当年刚出生的兔子。兔子的两只眼睛还睁着，白白的，像两只玻璃球。哪儿来的？蒋妈妈问。

　　人家送给我的。

　　送给你的，你不提回家，提到这里干什么？

　　王俊鸟嘻嘻笑着，说她不会剥兔子皮，不知道从兔子头上剥，还是从兔子屁股上剥，请蒋妈妈帮她把兔子皮剥下来。

　　这个你可难住我了，我也没剥过兔子，我也不会剥。

　　不，你骗人，你会剥，你就会剥。

　　蒋妈妈还有正事，她跟儿子谈的事刚开了一个头，还没进入正题，这会儿可没心思哄王俊鸟玩。她说：这样吧，俊鸟，你先把兔子提回去，咱明天再想办法。

　　不，你现在就想办法，我要吃兔子肉。

　　可怜之人也有难缠之处，蒋妈妈没有办法，只好让王俊鸟暂且把死兔子放下，说她什么时候把兔子皮剥下来，什么时候把兔子肉煮好，再去告诉她。

　　王俊鸟把死兔子放在地上，人还不走，两眼直盯盯地看着蒋志方。

　　蒋志方可不愿意让王俊鸟这样看他，有一次，也是在家里，王俊鸟把他叫成冯俊卿，可把他吓得不轻，他赶紧纠正：我叫蒋志方，我可不是冯俊卿，你不要乱叫。他还对王俊鸟说：你叫我一声蒋志方，我看你记住了没有？蒋志方让她叫一声，她竟一迭声地叫，蒋志方，蒋志方，蒋志方，叫了七八声还打不住。蒋志方说：好了好了，够了够了，不要再叫了。王俊鸟这样看他，他心里有些发怵，王俊鸟是不是把他的名字忘了呢？是不是又要把他叫成冯俊卿呢？他收拾起饭桌上的碗筷，躲避似地到厨房去了。

　　不知蒋妈妈用了什么样的办法，总算把王俊鸟劝走了。王俊鸟临下楼时，蒋妈妈对她说：外面天黑路滑，走路小心点儿。直接回家去吧，别再到街上去了。

　　知道了！王俊鸟大声回答。

　　蒋妈妈把死兔子提溜到阳台上去了。

　　蒋志方把碗筷收拾到厨房的水池里，打开水笼头，用流动的水清洗碗筷。母亲曾对他说过，不要用流动的自来水刷筷子刷碗，那样用水太多，会造成对水资源的浪费。他手上刷着碗，心里想着别的事，就把母亲的话忘了。

　　母亲说：放那儿吧，别刷了，一会儿我刷。

　　母子重新在客厅里坐下，母亲对儿子说：卫君梅不准备嫁人了，你知道吗？

　　蒋志方先是摇头，后又说不知道。

　　她没跟你明确说过吗？

　　没有。

　　卫君梅可是跟我说得很明确，态度也很坚决，她只带着两个孩子过，不容许任何人加进去。

　　为什么？

　　卫君梅跟我说了两个原因：一是她再也找不到像陈龙民那么好的人了，今生今世她只爱陈龙民一个，谁都不能代替陈龙民。二是她不愿给孩子找后爸，怕她的孩子受委屈。她决心靠自己的力量，把自己的两个孩子养大成人。还有一个原因卫君梅没有跟我说，是别人告诉我的。卫君梅和她的弟弟、弟媳有矛盾，弟弟、弟媳在逼她改嫁，想把他们一家从老宅的房子里赶走。卫君梅要与弟弟和弟媳较劲，说想让她改嫁，没门儿，她死也要死在陈家的老宅子上。她有儿子，弟弟、弟媳没有儿子，她决心让自己的儿子当陈家的继承人。

　　蒋志方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说什么。这些原因他都知道，但他觉得，哪一条原因都构不成真正的原因。原因是供人找的，供人说的，不是供人遵守的。你不找它，不拿它说事儿，它什么都不是。树上的果子就是果子，阳光、空气、水分、风等等，都不一定能和树上的果子形成因果关系。

　　你打算怎么办？母亲求的是果。

　　什么怎么办？蒋志方拿不出果献给母亲，他给了母亲一个反问。

　　你准备一直耗下去吗？

　　什么叫耗下去？蒋志方不喜欢这个耗字，这个字不管怎样解释，恐怕都解释不出吉利的意思。不好和对抗的情绪再度从蒋志方的心头涌起，他删除了耗字，说出是等字。他刚才的打算是，母亲说着，他只对上一双耳朵听，不跟母亲顶嘴。听着听着，他就有些管不住自己。他说的是：我等她！他说得声调并不高，表达却相当清晰，语气里透出铁板上钉钉子的执拗。

　　黑白

　　第十八章  同情还是爱情（下）

　　她一辈子不结婚，你难道要等她一辈子吗？

　　等一辈子怎么了？等她一辈子也没什么！

　　母亲生气了。母亲生的气有些大。母亲好久没生过这么大的气了。母亲的脸拉了下来。母亲的红脸了一阵，又白了。母亲的脸白过之后，没有再缓过来。母亲愣了一下，目光有些发直。这样的目光焦点并不集中，也不尖锐。但正是这样的目光，才有着沉郁的力量，深远的悲伤。母亲的手在发抖。她伸手够放在面前茶几上的茶杯，像是要喝一口水，以镇定一下自己。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时，没有再够茶杯，半道把手收了回来。将发抖的手指弯曲起来，攥到自己手里。气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可以在瞬间改变人的状态。人们把改变人的平常状态的气说成是“生气”。在不“生气”的情况下，人平静如水。一旦“生气”，“水”就不平静了，如风吹浪打，翻江倒海。气一旦聚集起来，它的能量是巨大的，据说世界上所发生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就是由聚集起来的蒸汽发动和推动的。母亲说：蒋志方，你能把你的话再说一遍吗？母亲好久没有这样全名全姓地叫蒋志方的名字了，都是省略了蒋，叫成志方。母亲还在老家的学校当老师的时候，蒋志方还是母亲老师的学生的时候，母亲把他叫成蒋志方。他顶替父亲到矿上参加工作后，母亲一直叫他志方。现在，母亲又把他叫成了蒋志方。这样叫是严肃的，架势是吓人的，似乎使他们的母子关系又回到了以前的师生关系。蒋志方不敢再说话。

　　蒋志方不说，母亲要说。母亲说：我认为你这样说话是欠考虑的，是极不负责任的。是对你父亲蒋清平不负责任，对你们蒋家的祖宗不负责任，也是对你自己不负责任。一辈子是个什么概念，你想过吗？人有几个一辈子，你想过吗？动不动说一辈子是轻率的，起码是不成熟的表现。怎么，难道你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吗？你就这样准备自绝于你们蒋家的先人吗？

　　我也承认卫君梅那棵树是一棵不错的树，问题的关键是，那棵树拒绝任何人在树上上吊，你有什么办法！怎么，你难道要把上吊强加给人家吗？要牛不喝水强按头吗？这与耍野蛮有什么区别呢！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你违背人家的意愿，单方面追求人家，没觉得对人家不够尊重吗？没觉得对人家是一个伤害吗？同时，你没觉得自己不够理性吗？不够自尊吗？不够自爱吗？不够自重吗？且不说别人，倘若现在有一个人，在知道你妈不准备再嫁人的情况下，死里活里追求你妈，让你妈嫁给他，要给你当后爸，你心里什么滋味儿？你心里肯定不乐意！

　　还有一个问题，我必须提醒你。你要问一下自己，你对卫君梅的感情，是同情？还是爱情？我个人认为，这两者之间是有区别的。至于有哪些区别，我也说不大清楚。但从你的情况来看，我认为你对卫君梅的感情是同情，而谈不上爱情。你见卫君梅失去丈夫后悲痛欲绝，见卫君梅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处境困难，对卫君梅产生同情之心，这可以理解。但同情和爱情是两码事，同情是单方面的，是给予。而爱情的产生应该是双方互相倾心的结果，既有互相给予，也有互相接受。比如我也很同情卫君梅，矿上不少人都很同情卫君梅，这些都是同情，不能说成是爱情。要是说成爱情，就可笑了。好了，说说你的看法吧。母亲说了一大篇子话，生的气像是有所发泄，气不像刚才那么大了。

　　说什么看法呢？蒋志方一时想不起自己有什么看法。母亲的话像一场倾盆大雨，里面还夹着冰雹。“大雨”浇在他身上，把他浇成了“落汤鸡”。“冰雹”砸在了他头上，把他砸得有些发蒙。他脸上的“雨水”还未及擦去，头上砸出的“包”还不及摸一下。他确实说不出什么。他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为自己委屈，也为卫君梅委屈。他的眼圈儿有些红。

　　蒋妈妈看出了儿子的委屈，意识到自己有些话说得可能有些重，她说：你今天要是不想说，先不说也行。你回头好好想一想，再说也不迟。你有什么想法，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说出来。你只有说出来，咱们才能商量，才能寻求最好的解决办法。我是谁，我是你妈，是你的亲妈。不管我说什么，都是为你着想，都是为你好。别人才犯不着和你说这些话呢，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对别人来说无关痛痒。只有妈才会对你说这些话，才会把你的事时时刻刻挂在心上。你焦虑，妈比你还焦虑；你痛苦，妈比你还痛苦，谁让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呢！好了，今天就说到这儿，你早点休息吧。

　　（未完待续，请关注10月20日A1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