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夏天,我到河南新密煤矿参加工作,当上了工人。一开始,我并没有下井采煤,而是被分配到水泥支架厂的石坑里采石头。厂里用破碎机把石头粉碎,掺上水泥,制成水泥支架,运到井下代替木头支架支护巷道。
当上工人后,我对写作的喜好还保持着。在职工宿舍里,我不必在煤油灯下写作了,可以在明亮的电灯光照耀下写作。新的问题是,宿舍里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面积不大的一间宿舍支有四张床,住了四个工友,我只能借用其中一个工友的一只小马扎,坐在低矮的马扎上,趴在自己的床铺上写东西。我们睡的床铺,都是用两条凳子支起的一张床板,因我铺的褥子比较薄,不用把褥子掀起来,直接在床铺上写就可以。我以给矿务局广播站写稿子的名义,向厂里要了稿纸,自己买了钢笔和墨水,就以床铺当写字台写起来。八小时上班之余,就是在单身职工宿舍的床铺上,我先后写了广播稿、豫剧剧本、恋爱信、恋爱抒情诗,和第一篇被称为小说处女作的短篇小说。
怎么想起写小说呢?还得从我在厂里受到的打击和挫折说起。矿务局组织文艺汇演,要求局属各单位都要成立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厂里有人知道我曾在中学、大队、公社的宣传队都当过宣传队员,就把组织支架厂宣传队的任务交给了我。我以自己的自负、经验和组织能力,从各车间挑选文艺人才,很快把宣传队成立起来,并紧锣密鼓投入节目排练。我自认为任务完成得还可以,无可挑剔。只是在汇演结束、宣传队解散之后,我和宣传队其中一名女队员交上了朋友,并谈起了恋爱。我们都处在谈恋爱的年龄,谈恋爱应该是正常现象,无可厚非,但不知为什么,车间的指导员和连长(那时的车间也叫民兵连)千方百计阻挠我们的恋爱。可怕的是,他们把我趴在床铺上写给女朋友的恋爱信和抒情诗都收走了,审查之后,他们认为我被资产阶级的香风吹晕了,所写的东西里充满小资产阶级情调。于是,他们动员全车间的工人批判我们,并分别办我们的学习班,让我们写检查,交代问题。厂里还专门派人到我的老家搞外调,调查我父亲的历史问题。我之所以说可怕,是后怕。亏得我在信里无涉时政,没有任何可授人以柄的不满言论,倘稍有不慎,被人找出可以上纲上线的阶级斗争新动向,其恶果不堪设想。因为没抓到什么把柄,批判我们毕竟是瞎胡闹,闹了一阵就过去了。如果没有批判,我们的恋爱也许显得平淡无奇,正是因为有了多场批判,才使我们的爱情经受了考验,提升了价值,并促进了我们的爱情,使我们对来之不易的爱情倍加珍惜。
既然找到了女朋友,既然因为爱写东西惹出了麻烦,差点儿被开除了团籍,是不是从此之后就放弃写作呢?是不是好好采石头,当一个好工人就算了呢?不,不,我还要写。我对写作的热爱就表现在这里,我执拗和倔强的性格也在写作问题上表现出来。我不甘心只当一个体力劳动者,还要当一个脑力劳动者;我不满足于只过外在的物质生活,还要过内在的精神生活。还有,家庭条件比我好的女朋友之所以愿意和我谈恋爱,主要看中的就是我的写作才能,我不能因为恋爱关系刚一确定就让她失望。
恋爱信不必再写了,我写什么呢?想来想去,我鼓足勇气,写小说。小说我是读过不少,中国的,外国的,古典的,现代的,都读过,但我还从没写过小说,不知从哪里下手。我箱子里虽藏有从老家带来的《红楼梦》、《茅盾文集》、《无头骑士》、《血字的研究》等书,那些书当时都是禁书,一点儿都不能参照,只能蒙着写。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写小说可以想象,可以编,能把一个故事编圆就可以了。我的第一篇小说是1972年秋天写的。小说写完了,它的读者只有两个,一个是我的女朋友,另一个就是我自己。因为当时没地方发表,我也没想着发表,只把小说拿给女朋友看了看,受到女朋友的夸奖就完了,就算达到了目的。后来有人问我最初的写作动机是什么,我的回答是为了爱,为了赢得爱情。
转眼到了1977年,全国各地的文学刊物纷纷办了起来。此前我已经从支架厂调到矿务局宣传部,从事对外新闻报道工作。看了别人的小说,我想起来我还写过一篇小说呢!从箱底把小说翻出来看了看,觉得还说得过去,好像并不比刊物上发表的小说差。于是,我改巴改巴,抄巴抄巴,就近寄给了《郑州文艺》。当时我最想当的是记者,没敢想当作家,小说寄走后,没怎么挂在心上。若小说寄出后无声无息,会对我能否继续写小说产生消极影响。不料编辑部通过外调函对我进行了一番政审后,我的在箱底沉睡了六年的小说竟然发表了。不但发表了,还发表在《郑州文艺》1978年第二期的头题位置,小说的题目叫《棉纱白生生》。
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