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才的偏房是间书房。
说是书房,一张破书桌,一挂破书架,中间放了一个长条桌。
孔秀才的院落透着破败景象。
在这种景象里他教授着五个学生。
孔秀才不教《中庸》《大学》,他只教学生《百家姓》《三字经》等入门学问。
一个孩子来了学堂,泡个三年五年,学业入路就走了,或去康城读国立的学校,或去私立的名校。
孔秀才只负责孩子们的第一站。
孔秀才刚开始送别学生时,心里很纠结,走个学生,他得两天难受。后来麻木了,孩子终究会长大,他们即便把他的东西全学走,不还是带几个学生艰难度日吗?
孔秀才的学生也有争气的,像窦员外的小儿子窦成章。孔秀才就是他的启蒙老师,人家如今在省城开封做着官,每逢春节省亲,都亲自登门拜会他,并带着丰盛的礼物。
现在又到了日落的时候,孔秀才身着补钉长衫走过镇街,走向老朱的烧酒坊。
朱掌柜的老婆照例咳嗽一声。
朱掌柜用手擦着围裙走到柜台前。
耿花生又递来一袋花生仁。
孔秀才却打手势拒绝了。
耿花生:不要钱,我送你的。
孔秀才:小生意不容易,再说我今天没胃口。
话间,孔秀才的肚腹里传出饥肠的响声。
响声很清晰地被朱掌柜和耿花生听到了。
都是从坏年成里过来的人,他们知道孔秀才又没用午饭。
耿花生给得很实意。
孔秀才拒绝得也很决绝。
朱掌柜已将二两小酒端到柜台上。
孔秀才接了,一饮而尽。
朱掌柜和耿花生都愣住了。
在他们发愣的瞬间,孔秀才背身走了。
也许是饮得太猛,也许是饿了,反正孔秀才走路的身子有些趔趄。
厅堂里没有灯。
孔秀才的妻子坐在那儿抽咽。
孔秀才长叹一声,摸索着走进箔篱子隔着的里间倒头睡下。
有牛催草料的哞叫声。
孔妻:牲口都知道个饥饱。
孔秀才:喝瓢水睡吧。
孔妻:我喝了一天的水,肚里咕哩咕嘟的全是水。
孔秀才:睡吧,床是一盘磨,睡着了不渴也不饿。
孔妻:我端着瓢往人家面前一站,人都矮了三分,听人家叹息一声,就再也张不开嘴。咱哪一年不借几回米面呢,咱还过吗?这次该你了,你是秀才,你张张嘴,人家可能还给你个面子。
孔秀才:给了面子,可我在学生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永远没了面子,睡吧,饿死我都不会去借的。
孔秀才说完又叹了口气。
这口气令空气心酸。
孔妻止住哽咽,回忆她和孔秀才新婚时快乐的时光。
门前传来扑通一声。
孔秀才夫妇都听到了,孔妻挣着身子起来。
她隐约看见地上一袋白颜色的米袋。
孔妻用手捏了捏。
孔妻:真的是米,救命的米来了。
孔秀才躺在床上不为所动。
孔妻来到里间问:你说会是谁?
孔秀才:还会是谁!一定是窦员外那个大善人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