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镇没有卖狗肉的。
距青龙镇十八里贾千楼的贾老三偶尔挑个狗肉担子来串街。
因为自古就有狗肉上不了桌的说法,但凡讲究的人家是不用狗肉待客的。
现在苟三来了,也没有给谁打招呼,就在镇子最南边瞎老大家租间房连收带卖。
窦员外家喂牲口的把子手应把子没来吃晚饭。
窦员外没有在意,晚饭后偶尔他会在镇上遛一圈。
他在镇子的十字街口碰到应把子。
应把子手里托着一团黄麦秸纸包的东西。
窦员外:老应,弄啥去了?
老应:狗肉,苟三的狗肉,又咸又烂,我给你捎了一蛋子。
窦员外:我不吃狗肉,我们一家人都不吃狗肉。
老应:买回来了。
窦员外:去退了,或者送给谁吧。
窦员外说完闪身过去了。
暗夜袭来。
风中裹着一股香味。
瞎老大的院子里挂着一个罩子灯。
灯下人声鼎沸。
有人在喝酒划拳,有人大口啃着狗骨头。
窦员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镇子的头了。
窦员外到家时,应把子已给骡子喂了草,嘴里噙个旱烟袋在抽。
看到窦员外,应把子站起来。
应把子:我把狗肉给孔秀才,孔秀才不吃,又碰上钱庄的钱老板,他的手摇得像苇子叶,最后我送给耿花生了。
窦员外应了一声,背着手在牲口屋转一圈出去了。
天色黎明的时候,苟三推着他的独轮木车走出青龙镇。
昨晚,曹庄的曹员外让人捎了话,想订两只整狗,因为他请了漆匠苏来给他的女儿漆嫁妆,又因为他的女婿是开封保安团的连副官,他很满意,而漆匠苏指名想吃狗肉。
李贯河的河叉里有个村叫赵村,因是河滩地,沙质土壤地老鼠就多,为了保庄稼,赵村人不养猫就养狗,每家都养好几条。
这个村里人怪,他们用狗逮老鼠。
因为有老鼠吃,赵村的狗还肥。
价钱头一天就讲好的,现在看到这肥狗,苟三心里暗喜。你想啊,狗肥肉就多,赚头自然也多。
苟三逮狗用的是长把钳子,那是铁匠炉上定制的,钳杆长一米五,钳头呈圆形,圆形的钳子夹住狗脖子后,狗就俯首帖耳了,任由他捆绑。
今天的苟三心花怒放,他轻车熟路伸钳子就夹住了那只肥狗。
肥狗只挣扎一下便倒在地上,但它哀嚎的叫声不绝于耳,大群的狗涌向胡同,涌到苟三夹狗的院子里。
黑白纷杂的狗颈毛突起,怒视着苟三。
一向自信的苟三看卖主一眼,再看满院的狗,他也恐惧了。
嘶吼声是在第一只狗扑上去时开始的。
那只狗啃掉苟三屁股上一块肉。
苟三伸手护屁股,胳臂却被另一只肥狗撕住,他挣了两挣,另一只狗又撕住他的腿。
苟三被撕倒在狗群里。
赵村的狗是闻着地老鼠的血腥味长大的,面对苟三的血肉之躯,它们只是认为逮住一只更大的地老鼠。
狗主人也被惊住,他吆喝家人关严门窗躲进屋里。
日上三竿,狗群终于散了。
苟三扭曲的身子只剩下一副骨架。
午饭时,窦员外知道了苟三被狗撕吃的消息,是应把子告诉他的。
窦员外向地上默默泼了三杯酒。
应把子的目光有丝诧异。
窦员外:三十年前青龙镇就有一个狗肉铺,后来掌柜的被一群不知来路的野狗活活撕吃了。三十年后又来了个不怕死的。青龙镇这个地方怪啊,怪得我都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