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五岁以前,我家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我五岁以后,还有那口水井。直到今天,那口水井还在。
五岁以前的水井,井水清冽,来打水的邻居络绎不绝。
水井旁边有一个菜园,菜园里有红辣椒、青辣椒、绿芫荽、紫茄子,还有胖嘟嘟的西红柿,垂着长辫子的菜豆角。在墙头结成绿幔的瓜叶里,藏着浑身细棱的嫩丝瓜。影壁上爬满了葫芦蔓,吊着一个个可以解成两个水瓢的大葫芦,还有一个个玲珑可爱的亚葫芦,亚葫芦弯下去的地方,好像小姑娘的细腰。
可是,仅仅三天,院子里狼藉一片,以后再也没有长过那些水灵灵的蔬菜,而只有荒芜了的齐膝高的杂草。
奶奶走了。
在给奶奶操办丧事的时候,食物是自给自足的。米从米罐里舀,面从面缸里盛,菜从菜园里拔,水从水井里打。
来来往往的人。有主事的,有帮忙的,有唱戏的,有来上供的,还有五岁的我。第一天,我看着红色的西红柿被摘了,拿到案板上,被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的,丢进锅里。第二天,黄色的西红柿被摘了,被切了。第三天,绿色的西红柿也被摘了,被吃了。
我和奶奶分别的场景,是我看着一个个西红柿被摘下来,然后被一刀一刀地切掉,最后,奶奶被抬在一个白木棺材里,埋进了山里的祖坟。
菜园是奶奶的命。奶奶一生就指靠这院子里的三分地。
东家婶婶来打水了,奶奶赶紧踮着小脚,在菜园里踅来踅去,一边踅摸,一边和那婶婶搭讪,“她婶子,你看有没有中意的菜,只管摘。”“捎上根黄瓜吧,中午吃凉面,擦个黄瓜丝。”“这小菠菜嫩生生的,我给你拔两把。”
西家嬷嬷来打水了,奶奶赶忙指着吊着的紫茄子说,“她大嬷,你要是还喜欢吃这口味,就摘个去,回去蒸茄泥。”“这太阳没花结籽的时候,我给你留着,来年你也种上一片。你看,这太阳没花,最好伺候了,每天浇上一桶水,傍黑的时候,红花、白花、黄花、紫花,就都开了。”
菜园要想长命,每年都得长得绿生生、热热闹闹的才行。菜园的命,指靠的是水井。
水井才真正是奶奶的命。
春旱的时候,奶奶把攒了好多天的鸡蛋,一个个用衣襟蹭得干干净净的,轻手轻脚地放进手工编织的几个小荆条篮子里,分几次提给胡同里的青壮年叔叔们,过几天,就会来三两个叔叔。身手灵便的那个叔叔,两条长腿一上一下地踩着井壁上凿出来的小坑,下到井里去,把井挖深些,挖出的黄泥浆,由站在辘辘边上的憨叔叔,一下一下地拧着辘辘把,把装着多半桶黄泥浆的水桶拧上来,之后,取下水桶,换一个空桶,再放进井里。那装着黄泥浆的水桶,由一个身材壮壮的叔叔,提着倒往门口的小河畔。
夏天的时节,奶奶起得比太阳还早,太阳的光还没照到我家的井台,奶奶已经拧上来一桶水,一瓢一瓢地泼到一块块青条石上,水珠四溅,清凉的井水顺着石头细腻的纹理,一丝一丝地流下来,流向旁边的杨树根、榆树根、枣树根、柿子树根,还有桃树根和杏树根。奶奶清洗的是青条石,浇灌的是井台边的树木。那些树的叶子,一有水分注入,立马变得机灵灵的,为那些过来搓麻绳、纳鞋底的姑娘媳妇们洒下凉丝丝的树荫。
秋天,枣儿熟了。那枣树长得高,树干长得细,用脚稍稍踢一踢树干,或者用手轻轻晃一晃树干,那熟透的红枣就扑簌簌落下来。奶奶总要提醒那些调皮的孩子们,“臭蛋,小祖宗,别踢别踢,枣树伤了根,来年你就吃不上甜枣了。”“胖丫,乖闺女,别晃它了,奶奶拿竹竿给你打一地的大红枣。”
冬日里,奶奶坐在炕上,总是坐在靠近窗台的炕尾,透过糊在窗户上的薄棉纸,通过模模糊糊的人影,判断是谁来打水了。奶奶在屋子里叫着名招呼打水的人,“云坡嫂,做饭了没?”“青枝姐,提水的时候,当心点,别洒了水,井台怕结冰。”但几波邻居打水过后,井台还是会很快结上一层冰,滑溜溜的。有一次脆杏来打水,在用力提水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个仰八叉,头枕在井沿上。奶奶当时是从窗户里跳出来的,跪在了窗台根,等脆杏爬起来,奶奶还没站起身,还是脆杏过来,才把奶奶扶起来。冬天的奶奶最忙了,每当有人来打水,她都要不停地提醒,“别把水洒出来了,别把水洒出来了。”
打水的人走了,奶奶还在絮絮叨叨。
其实,不止是冬天,其他季节,打水的邻居走出我家大门口老远了,已经拐弯,走进了胡同里,奶奶还在院子里欢声笑语地和人家说着话。那时候,我总觉得奶奶很可笑,人家都走了,怎么还跟人家说话呢?于是,我就在旁边晃着奶奶的胳膊,跳着喊:“奶奶,别说了,人都走了。”
奶奶,盼着人来,留着人在院子里多停一会儿。
后来,我长大了,读了书,渐渐理解了奶奶。奶奶不识一个字,而读过书的爷爷,一直在外流浪,后来不知所终。
奶奶守着一口水井,一片菜园,几棵大树,在人来人往的院子里生活。
我读书不算不刻苦。因为,那书里,有奶奶的那口水井,水井是奶奶的命。我离开了那口井,到外面去,去读奶奶一生都没能读过的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