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末，我借了一上午的闲暇，去看望舅奶。

　　舅奶是我父亲的四舅妈，生于1925年，今年已九十二岁。

　　我祖母是1993年去世的，至今已有二十四个年头，父亲是2013年去世的，至今也近五年了，但我每年仍至少两次去看望舅奶，一次在春节，一次在中秋节。今年，因为外出，我才推迟到今日。

　　舅奶的家在淮阳葛楼。我到的时候，她正在村口听戏——有一家人为他们的父亲庆寿。

　　舅奶坐在人群里，看见我寻她，眼睛闪出光彩来，借着竹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提上小木凳，就朝我走过来。

　　人很多，我没法儿过去搀扶她，喇叭的声音很大，她也听不见我的话。我只好任她自己一步一挪地走到我跟前。

　　舅奶个头儿不高，背又有些驼，在我面前就显得更矮了，但她仰面看我的表情，格外喜悦和坚定，让人觉得非常亲切。

　　我们往家里走。一路上，她抓紧我的手，不肯放松。

　　到了家，舅奶拉我坐在她身旁，问我母亲的身体，问我孩子的学习。过了一会儿，我看看时间已十点多，就站起来告辞——这完全按我的计划。

　　舅奶听了，马上攥紧我的手，一脸的诧异，说：“还没有说上话呢，走什么！”

　　我不敢坚持，又坐了下来。舅奶仍然攥着我的手，平和地说：“你在这儿吃饭，大家都高兴；你不在这儿吃饭，大家都不高兴。你为啥要做大家都不高兴的事哩？”

　　“好，我今儿晌午不走了。”我找不到反驳舅奶的理由。

　　离午饭有一个多小时，我只好与舅奶闲聊。

　　舅奶说，我父亲小时候，有一年正月初二去她家拜年，那时，各家连锅碗瓢勺也没有，一家五口人只从集体食堂里分了三个用麦麸子包的菜角子和三个蒸馍。蒸馍已在年三十和初一吃完了，舅奶就把菜角子用火烤烤，让父亲吃一个，带一个。父亲离开舅奶家，又踏着雪，走了五里路，去他的表姐家拜年，但表姐家一点吃的也没有，父亲就把那个菜角子留给了表姐一家人……

　　舅奶说到这些，眼里满含泪水。

　　“我这一辈子，没少遭罪。”舅奶看我对她的话感兴趣，就接着说，“我见过日本人杀人，见过国民党征兵——唉，你一个舅爷就死在了战场上，还有一个舅爷下落不明……”

　　“这啊，平时没人听我说。我一张口，小孩子就不耐烦了，说我又讲老故事哩。”舅奶一时有些伤感。但一会儿，她心情又好了起来，说：“现在，你看谁都不缺吃，谁都不缺穿。这有多好！这有多好！”

　　她又告诉我，她的一个孙子在保定买了房子，一个孙子准备把家里房子盖成别墅样式的……

　　舅奶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大表叔，骑着自行车从外边买了五六个热菜，顺便又把我二表叔喊过来陪我。

　　我们不喝酒，只吃饭。

　　舅奶一边吃，一边仍与我唠着，还不时地向我让菜。

　　能看出来，这是她感到最幸福的事。

　　对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来说，或许真的已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