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陪老娘回老家。走进老屋,无意间发现墙角边竖着一根酷似木棒的东西,我走近一看,是一根扁担,约五尺长,状若弯弓。扁担上布满了尘土,两端的铁钩锈迹斑斑。我的耳边顿时响起“扁担长,扁担宽,太阳月亮一肩担……”的歌谣。
我出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那时,老家吃水用水都用扁担挑,往大田里送粪也用扁担挑……因此,扁担显得十分重要,一日不可或缺。可以说,过去的日子,是用扁担一担一担挑出来的。
村东北角有一口老水井,井口呈圆形,高出地面约三十厘米,用条石扣着。岁月把条石打磨得光溜溜的。井水清澈,冬暖夏凉,入口甘甜。井水像甘甜的乳汁,滋养着家乡的父老乡亲。
每天清晨,三五成群的男子,“吱吱呀呀”担着水桶到这里打水,准备一家人一天的用水。有时,一口井里下去三四只水桶,常常碰出叮咚叮咚的响声,回音跃出井口,悦耳动听。
爸在城里工作,挑水的活就落在娘肩上。娘像男人一样,肩上挑着两桶水,大步流星地往家走,把家里大缸小缸倒满水。有时,我不解地问:“娘,挑那么多水干啥?”“多准备些,免得下雨再去挑。”我似懂非懂,又问娘:“是不是下雨天井里就没有水了?”“不是,是路上滑,扁担湿,担水有危险。”
我上初一那年冬天,连续下两天大雪。房上、树上、地上都覆盖着厚厚的雪,寰宇间成了粉妆玉砌的世界,很难辨清哪里是平路,哪里是洼坑。可是缸里已经断水,没法做饭。娘望着铺天盖地的大雪,束手无策。奶奶说:“别看了,这么大的雪不能担水,咱就挖桶雪倒锅里,烧开,做饭吧。”娘说:“那好吧。”
娘一盆一盆舀雪往锅里倒,奶坐在灶屋生火。锅里的雪吱吱啦啦融化,几盆雪也化不成一盆水。这时,饲养员铁忠哥担着两桶水一跐一滑地向我家走来,两桶清澈的井水还冒着热气。铁忠哥的身上、帽上、胡须上落满了雪花。
娘不知如何是好,双手握住桶鼻子就往屋里提。
铁忠哥说:“婶子,快把水倒缸里给几个孩子做饭吧,我踩着脚印再给你家担两桶。”
奶奶从里间掏出一支烟递给铁忠哥说:“快抽根烟歇歇!这咋谢你呀?”
“不用谢,邻居们之间要互相照应。”
铁忠哥说完,转身踩着脚印担着两个空桶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老井走去。
随着年龄增长,我的个头渐渐长高,能挑起扁担挑水了。刚开始,我只能挑小半担,走一段路,就要放下水桶喘息一下;后来,就能挑大半担;慢慢地也就能挑一满担了,那是我最得意的时刻。
和所有的农具一样,扁担也很有讲究。要软硬适中,有韧度,有弹性。最好的扁担,要数酸枣树做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家分了12亩责任田,种上了各种农作物,最值钱的是棉花,一斤棉绒能卖两三块钱。可,难种的也是棉花,它需要育苗、栽培、修剪、打药、拾棉等工序。栽培棉花十分累人——整地、刨坑、浇水、封土。可水要从很远的井边或河边担来。两桶水有六十斤重,走平地还好些,要是上河坡可就困难了——要是把握不住平衡,前面桶里的水会撞出来,变得一头轻一头重,必须走折尺形的路线,才能保持水不洒出来。那时,我担两桶水,往往到了田里,桶里的水所剩无几,而担子却越挑越沉——扁担和肩头接触的地方,火辣辣的,渐渐地变得钻心疼,后来就麻木了,两腿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我咬着牙,五步一歇,三步一停,终于跟着娘担水种完了两亩棉花。晚上掌灯时,脱下衣服一看,两肩和颈上的皮,磨掉了好几块。
到了收获的季节,一亩棉花卖了三四百元,娘喜得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拿出五十元给我做奖励,让我买件新衣服。扁担让我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挣钱不容易,要挣钱就要吃苦。没有挣不了的钱,只有受不了的苦。
如今,现代化的机械走进了农户家庭。机器犁地、播种、撒药、收打……扁担早就被丢在院子的角落里,不再被人重视。但是,肩上的担子却没有卸下来,也不能卸下来,譬如家庭、事业、责任、道义。人行走在路上,肩上不管有没有扁担,都应该挑点什么,承担点什么。
往事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