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院内有几棵大榆树,树干或挺直向上,或虬曲旁斜,枝繁叶茂,绿荫匝地。每年三月,榆钱串串,清香四溢,引来乡邻采摘不绝。一时间,院里院外,人来人往,树上树下,欢声笑语。这便是大榆树喧闹的花季。谷雨过后,榆叶伸展,榆钱飘落,洋洋洒洒,院内会降下几天榆钱雨。于是,我家小院便成了村中有名的榆树院。
小巧的榆钱是我儿时的最爱。那中间凸起、四周裙边的造型,被风一吹,翩翩起舞的身姿,给我的童年带来串串梦想,引出无限遐思。上初中时,我读的书页中总喜欢夹上一枚干榆钱,一为观赏,一作书签。
院中的大榆树是爷爷种下的。爷爷说,榆树性硬命长,树能用材,叶可吃食。母亲曾经说过,大榆树是全家的救命恩人。饥荒时,榆钱、榆叶和榆皮救过全家人的命。大榆树身上的累累瘢痕就是当时割皮为食留下的。大榆树承载着我家历史,伴随我走过童年和少年。
榆树院在村中坑塘北边,八分地大小。靠北是三间土墙堂屋,东侧是一间厨房。爷奶过世后,母亲成了榆树院主人。那时父亲是国家干部,在外乡工作,一年回家的次数很少。哥哥远在新疆。家里只有我和母亲及年幼的妹妹。榆树院虽然简陋,但母亲勤于拾掇,看上去整洁干净,井然有序。
每到榆钱可食的季节,母亲都会捋下新鲜榆钱,除我家自食外,还送给数里外的亲戚。四邻的大娘大婶大嫂们也来捋榆钱。她们各显其能,有的挎篮上树捋榆钱,有的用竹竿绑镰刀割下榆树枝,再捋掉榆钱。那几天早晨饭场上,邻居们都吃蒸榆钱和榆钱馍。空气中弥漫着熟榆钱的清香。
母亲为人善良,乐于助人。她会裁衣裳剪鞋样,村中妇女常来登门求助,母亲都热情给予满足。母亲人缘好,我家成了妇女们经常聚集的地方,也是她们表达开心和倾吐委屈的地方。榆树院常常飞出女人和孩子欢乐的笑声。
那时候,父亲虽然是国家干部,但政治处境窘迫,拿很低的工资。家中只有母亲一个劳动力。虽然她尽力参加集体劳动,但一天仅挣八分。一年下来总分很少。生产队分粮分棉分油时,我家都是相同人口家庭分得最少的。在粮食匮乏的境况下,母亲支撑生活的艰辛可以想见。但母亲麸拌菜,菜煮汤,菜粮搭配,居然使一家人没断过顿,还津津有味地活了下来。尤其难忘的是,一些替代食材经母亲的巧手制作,变成了美味。想起母亲的蒸榆钱,现在仍味蕾大开,满口津液。母亲把鲜榆钱择好洗净,控去水分,拌上面粉或麸皮,上锅蒸熟,盛碗后浇上蒜汁,淋少许香油,看着绿色养眼,闻着清香扑鼻,吃着味道极佳。按现在的说法,绝对是绿色食品。
即使在知识无用的年月,母亲也没放弃对子女学习的重视。她对我和妹妹说,人有好身体,还要有文化,将来才能为国家做事。1981年8月6日,母亲迎来了她非常欣慰的一天,那天我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母亲非常激动,第一时间告诉了大娘大婶大嫂们,引来大家一阵庆贺。那天,母亲一天都容光焕发。她说,她在梦里把好消息告诉了过世的姥娘姥爷。
我上了大学,离开了母亲,离开了榆树院。此后,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就很少了。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县委办公室工作,因工作繁忙,很少回家看望母亲。这个时期,家中经济状况好转了,母亲不需要参加集体劳动了,生活变得清闲了。但母亲说,家中只有她和妹妹,人太少了,太冷清!我有女儿后,就把女儿留在老家,留在榆树院,交给母亲看管,也让女儿陪伴母亲和妹妹。
这个时期,母亲最高兴的事就是我们回家过年了。进入腊月最后几天,我们一小家回到了榆树院。父亲也回家了,榆树院一下子热闹起来。这是一年中榆树院人气最旺的时候。母亲早早炸好了馓子和麻叶,蒸好了枣山和白馍,做好了方块肉和白肉丸。我们从提包中拿出给父母的礼物和过年用品。全家人喜洋洋、乐陶陶,尽享团聚的天伦之乐。在过年的日子里,母亲有说不完的话、干不完的活,她忙碌并快乐着。榆树院洋溢着浓似老酒的幸福氛围。
后来,父亲政治处境好转,调回县城工作,母亲和妹妹随父亲到县城生活。受当时条件限制,全家人没住在一起,但离得很近,基本算团聚了。这几年父母衣食无忧,儿子女儿在侧,孙子孙女绕膝,过上了舒心日子。但母亲时常惦记老家的榆树院,惦记榆树院的四邻乡亲,惦记她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庄——沙岭。我有时间就陪父母回到老家,回到榆树院,看看院中的大榆树,看望四邻的大娘大婶大嫂们,帮母亲纾解怀乡之情,思亲之念,让她更好适应城里的生活。
1985年4月6日,一声霹雳震懵了全家人。我陪母亲在县医院检查咽炎时,查出母亲患了喉咽癌。母亲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她很坚强,反而劝我们说,我不怕死,人都有一死,不过早晚。
母亲去得平静而安详。儿女们早已成家立业,孙子女们茁壮成长。母亲已倾尽她所有的爱,完成了她全部的使命。她可以放心地去了,无牵无挂地去了。母亲去时的容颜,就像生时那样安详与和善,就像她平日劳累后安然入眠。
母亲的葬礼就在榆树院举行。母亲没有生在榆树院,但她长期生活在榆树院,她的灵魂永远留在了榆树院!办完母亲后事,我和家人就要回城了,就要离开榆树院了。没有母亲与我们同行,我感到空洞和悲凉。仰望院中的大榆树,它们依然挺拔苍翠,树冠朝天,枝繁叶茂,绿荫匝地。倏忽间,我觉得母亲的魂灵就在大榆树高处,她没有逝去,她在看着我们。榆叶的沙沙声就是她絮叨的话语,就像每次远行前她对我们的反复叮咛。母亲没有逝去,母亲永远留在榆树院,守护着榆树院,拾掇着榆树院,在榆树院里庇佑着她的子孙们。
后来的岁月里,我多次回到榆树院,孩子们也回到榆树院。榆树院是母亲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母亲灵魂的安息地,是我魂牵梦绕的精神家园。也许有一天,因着时代变迁,榆树院会消失,大榆树也不复存在。但在我心里有一个永远的榆树院——母亲的榆树院。②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