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有追求的，人是追求美好的，即便在那物质匮乏、精神贫困的人民公社化时期，人们仍然对未来有憧憬、对人生有期待、对集体有幻想、对荣誉有要求、对舆论有反映、对衣食有向往、对文娱有兴致、对生活有情趣……当小喇叭“进村入户”的时候，立马受到男女老少的鼓掌与欢呼。

小喇叭，名叫扬声器，又叫小广播、拉线广播、有线广播，土话还称电匣子、话匣子。小喇叭，不大，像个圆形的银灰色盘子，装在一个没有盖的四方木盒里，喇叭口露在木盒外。小喇叭，是上级不收任何费用统一安装的，一家一个，一户一个，家家户户的小喇叭大都挂在门口两边，或门后两边，或正堂两边。小喇叭下边有一根铁丝，插在地里，叫地线，或叫接地线。当然，家家户户的小喇叭都串联在从村外架到村里的一条电线上。这条电线直接通到公社转播站，再通到县广播站。于是，从县广播站播出的声音，就通过这条线输送到家家户户的小喇叭上，再由小喇叭传向四面八方……

黄村有了小喇叭，也就有了欢乐。“喇叭响，公鸡叫，上学的孩子哈哈笑……”“边吃馍，边喝汤，还不耽误听中央（的声音）……”“娘拉闺女爷抱孙，广播下边听佳音……”千百年来，除了风声、雨声、雷声，黄村人还真没有听到过从遥远天外传来的什么声音。当小喇叭播出新闻、播出戏剧、播出歌曲的时候，很多人尤其是老人和孩子都觉得稀奇，甚至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那播音的男女、那唱戏的男女、那唱歌的男女都藏在什么地方，于是就反反复复地看小喇叭、瞅小喇叭、盯小喇叭、问小喇叭……过了一段时间后，人们逐渐积累了经验。当小喇叭的声音渐低渐弱时，就在地线上浇几碗水，把地线周围的土地洇湿，那小喇叭就陡增精神，立马响起来。这是什么道理，当时谁也说不清。

时代在变，人们的欢乐和忧愁也在变。那年春天，中午时分，小喇叭固定播出的节目，是歌曲《社员都是向阳花》，由著名女高音歌唱家郭兰英演唱，很时髦、很欢乐，很畅快：“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越肥瓜越甜，藤儿越壮瓜越大。//公社的青藤连万家，齐心合力种庄稼，手勤庄稼好，心齐力量大，集体经济大发展，社员心里乐开了花……”其实，社员们心里不但没有乐开花，而且满是忧愁、痛苦和悲怆。因为，村庄里早已断了炊烟，社员们只好去剜野菜、去捋树叶、去剥树皮。很多人得了浮肿病，腿上一按一个坑。还有的人家拖儿带女去乞讨。这样，谁还有心去听歌，更不会心里乐开了花。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唱那歌，那歌唱在那时候，岂不令人啼笑皆非，五味杂陈。

渐渐地，形势向好的方面发展，虽然仅是“红薯汤、红薯馍”，但有了红薯汤喝、有了红薯馍吃总比饿肚子强吧！渐渐地，沉默的小喇叭又发声了，小喇叭也按公布的节目表广播了。那时，谁家也没有钟表，孩子们早晨上学就以“公鸡叫”为钟表，当有了小喇叭后，便以“小喇叭”为钟表，因为小喇叭比公鸡更准时。每天早晨，小喇叭准时播送《东方红》乐曲，只要乐曲一响，上学的孩子便一咕噜爬起来，洗把脸，背着书包就出发，再也不会耽误上早自习了，能不乐得哈哈笑吗？同时，社员们也随着乐曲响起，开始了新一天的劳动、生活……吃过晚饭，一家人仍然还要忙一阵子，男人干点家务杂活，女人或纺花织布，或缝衣做鞋，孩子们则在灯下写字、读书、写作业。小喇叭一天分早、中、晚三次播送节目，每次两个小时。虽然节目内容越来越丰富，除了新闻以外，还有学法用法、防火防盗、健康饮食、邻里之间、样板戏选段、革命歌曲……但社员们最关心的节目还是天气预报，因为天气与他们明天的生产和生活息息相关。要问社员们议论最热烈的节目内容是什么？大多是哪村抓个偷牛贼、哪家的媳妇很孝顺，至于其他的大事小情，则高高挂起。

电视诞生了。彩色电视诞生了。有线电视诞生了。在突然的一天，广播站停了，转播站停了，千家万户的小喇叭也停了。但黄村也有人听惯了小喇叭，当突然听不到小喇叭的时候，觉得生活缺少了一项重要内容。他们就自筹资金，购买话筒、收音机、扩音机、高音喇叭，自办广播站，按时广播节目——传达上级政策、宣讲科学知识、发布天气预报、播放革命歌曲……不过，黄村这个广播站未办多久又停了。

随着电视的普及，听广播的人越来越少。听广播，只能听到声，而看电视，既能听到声，又能看到影，还是彩色的，真如身临其境，岂不美哉！②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