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5月01日
第05版:沙颍文艺 PDF版

粹然儒者

傅世桢

我认识张云生先生是2001年。那时,我在乡下教书,我的朋友张连海在学校兼职花工,他和张先生是邻居,知我喜爱书法,便说,我帮你向张先生求幅字。第二天,我们买了宣纸到张先生家里。一个小院,一株香椿,粗壮高大,一丛翠竹,郁郁青青,两盆铁树,数盆菊花,整洁安静。当时,张先生已经年过古稀,但是身体精神都非常好。他说,从深圳回来不久,朋友之间要还的书债多,求字的人也多,许多应酬都推辞了,你托我的老邻居来,我一定写。过了大概三五天,张连海一早来找我,张先生告知写好了,我们很欢喜地到了先生家里,把两幅书法拿了回来。一幅是行书张继的《枫桥夜泊》,一幅是楷书“计白当黑”。两幅字都是很精妙的作品,张先生说,我们带去的纸太薄,他用了两张好一点的纸。就这样,我和张先生有了近二十年的交往。古道热肠,古朴纯粹,古风犹存,在他那里都有一些,真诚亲切,可谓古风。近年来,我接触到一些新锐的艺术家,或者张扬着新潮范,或者江湖气息浓重,那种刻意的气质,笔下孱弱的功夫,都不值得品味。张先生是别样的,在我看来,他是一泓静谧的清泉,远离喧嚣,摒弃尘俗,净涤心灵,慰藉人心。

2020年春节前,张先生的女儿打电话来,说张先生因病住院,重症监护室科室主任高维义医生是张先生的学生,对先生很是照顾。我第一次去看他,不能进病房,只能在走廊里和他的三个女儿说上几句话。他女儿说,他的情绪焦躁,思想有点乱,甚至连身边人都不认识。问他在哪儿、在做什么,他说在画室给学生讲课,一口气说了好长时间书法理论知识,但是他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张云生。隔了十多天,我第二次去看他,进了病房,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神态安详,看到我,脸上露出了微笑,和往常一样,问我,忙不忙,有要写的字没有?我劝他安心养病,简单说了自己的工作生活,不敢过多打扰他休息,就从病房出来,站在病房外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眼。正月十一上午,张先生的胞弟张进贤打电话来,告知张云生先生病逝,家人正在料理后事,疫情肆虐,一切从简。一时间,我竟手足无措,不知该做些什么。这位九十八岁的老人,在他最后的人生岁月中,给了我许多的关心和帮助,我却不能第一时间去为他做些什么。朋友们说,他生前最不愿给人添麻烦,走时也是安安静静的。

张先生逝世后,我写了一段文字: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张云生先生以文立身,以行示范,以德载道,躬耕杏坛,嘉惠学林,扶掖后辈,其情殷殷。庚子立春,先生远行,手泽犹在,悲以莫名。云生万象,采长融众;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我敬仰的作家有沈从文、孙犁、汪曾祺等,沈从文先生的《边城》,我反复读了多遍;孙犁的《铁木前传》,我在周口一家旧书店寻到,手不释卷,差点耽误了考试;汪曾祺先生追思沈先生的《星斗其文 赤子其人》,我求学时在笔记本上抄录一遍,参加工作后,又抄录一遍。沈从文的随遇而安、孙犁的淡然自处、汪曾祺的“人间送小温”,张先生在为人从艺中都有不经意间的流露。他们的为人风度、文化气质,是一脉相通的。

张先生晚年一直住在城北的小巷里,小院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灰瓦红墙,普普通通,家里没有刻意装饰,白墙壁,布沙发,茶几是几十年前的旧家具,但是很有文化气息。张先生对人很热情,有后学请他点评作品,他的意见中肯委婉,让人既受暖暖的鼓励又有豁然开朗后的获益。和他相处,自然而然能感受到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我始终保留着对他的那份眷恋和敬意。我觉得他对淮阳、对陈地文化的贡献,是我们这些后来者难以达到的。

淮阳文化厚重,文脉悠长,文风郁郁。史书记载:伏羲率尔东徙,宛丘之墟,水草茂盛,乐而聚居。在这片厚重的平原上,“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坎其击缶,宛丘之道”,《陈风》吹拂,孔子厄台传道,曹植于龙湖畔低吟《芙蓉赋》,数不清的石碣碑刻、楼台亭阁,如同厚实土壤,一层一层叠压,一代一代累积,积淀起厚重的历史文化。旷古远风,历史遗存,这些代代相传的文化基因,一有机会和现代理念相互融合,就会产生非凡的气象。张云生在文化领域的成就,是得力于乡土文化的影响的。

在文化方面,张先生承接了淮阳本土学者段正则、蔡衡溪、王守德等乡贤的治学传统,守正笃学,春风化雨,五十年的教书生涯中培育出一大批有识之士。在书画创作上,他上下求索,融通百家,于颜真卿、柳公权、王铎、何绍基、郑板桥用力甚多,又与何仰羲、苑泉湘、张德声等桑梓同道切磋共进。他的书法以颜筋柳骨为心骨,以二王风神为羽翼,融入学识、胸襟、气度,成自家面目。难能可贵的是他的书法,散逸着浓浓的书卷气、文人气、学者气。他少年习书,于毛笔顶端插一根铁丝,日放一铜钱,竟至一摞,以增臂力;又手持毛棕大刷,饱蘸黄泥在院内、墙壁上写榜书,朝夕不辍。中年时,他到深圳讲学,在改革最前沿感受时代气息,也注重法度的创新,冲出因袭的藩篱,独辟蹊径。他注重行笔的提偃跳跃,锤炼书法线条质感,追求书写张力,自家面目逐渐清晰,既有传统的厚重沉稳,更洋溢着“我手写我心”的革新热情。晚年时,他的书法复归于中庸之道,他创作淡墨榜书“雪、龙”“饮之太和,独鹤与飞;犹之惠风,荏苒在衣”,温润华滋,咸有生意。与同时代的书法家相比,他得享高寿,在学识上积淀更深更厚,在书法创作条件上更为宽裕。古人说,寿从笔端来,从他的从艺经历上可以得到印证。品读他的书法,感觉成熟的心性就应该这样,素处以默,妙机其微,煦风拂面,蕴藉心灵。

张先生是儒者,儒家的安贫乐道、敬业乐群、悲悯仁爱,在他的骨髓深处都存在着。即使在动乱的年代里,他冒着被批斗甚至入狱的风险,保护太昊陵的一块明朝古碑,他真是处乱世而不改其颜的人。流行喧闹的文化,他不拒绝,但是进入不了他的思想。他的为人,他的文化、他的书法,都可以称得起“真”这个字。这也是越来越多的人敬仰他的为人、珍视他的书法的原因。

最难忘的是他谈天时的笑声,爽朗纯粹,如同钟磬之声久久回响,那是历经沧桑仍保持着赤子之心的坦诚,氤氲着身边的人们。我喜欢和他谈天,有时是工作上的点滴进步,有时是乡间百姓的生活变化,有时是陈地文化人的逸闻趣事。他的学生高金堂,把一幅即将破损的黄胄画作精心保存四十五年后,完璧奉还朋友。张先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君子之风,坦坦荡荡。和他接触的人,都会感受到这种长者风度。

现在,回忆那些熟悉的场景,许多感人的瞬间都消散在岁月中。但是,每每想起张先生,都是对自己灵魂的净涤,对言行的反省,做人就要像他一样,纯粹本真。是他把我这样的俗人从喧嚣浮华中拉开,让我体会到静穆的味道。在奔波忙碌的当下,很难有体味人生的时间,也正是他,在浮华的年代,贡献了沉静心灵的文化艺术。

2020-05-01 傅世桢 1 1 周口日报 content_98179.html 1 粹然儒者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