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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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风雪

□王天辉

那年的雪,飘落在城关镇味精厂的房檐上,也飘落在我们九个愣头青的青春扉页上。

刚从校园出来踏进厂子里的日子,我们九个人挤在四张高低床上,白天跟着老师傅学习,晚上围在一张破桌旁,天南海北地侃大山,聊厂里的新鲜事,也聊姑娘。上班后,找对象成了我们绕不开的话题。

日子像味精厂蒸煮罐里的蒸汽,平淡里飘着点咸香,直到朱同学结婚的喜讯传来,才给素色的时光添了一抹滚烫的红。

婚礼在城北的一个小村子里举行,二十多公里的路,被漫天大雪捂得严严实实。那时我们的工资微薄,但咬咬牙还是每人凑了十元钱——那是当时我们能拿得出手的最体面的心意了。出发当天,雪下得正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们九个人骑着六辆自行车,笑声混着雪往衣领里钻,还有人唱着跑调的歌,嘻嘻哈哈往前冲。

直到王同学一声惊呼,我们才看见他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从脚踝到大腿根,豁开一道口子。王同学涨红了脸,搓着手站在雪地里,说:“这可咋去喝喜酒啊!”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风裹着雪打在脸上,生疼。正发愁时,我们看见路边学校门口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守着补鞋摊。是个补鞋的老大爷,戴着厚厚的老花镜,鼻尖冻得通红,旁边的补鞋机蒙着一层薄雪。

我们七手八脚地扶着王同学走过去,老大爷掀开摊前的帆布帘让我们进去。他接过裤子,眯着眼打量着,指尖划过粗布的纹路,然后熟练地穿针引线,补鞋机“咔嗒咔嗒”响起来,针线穿过粗布的声响,和着风雪声。他的手布满老茧,却灵活得很,不一会儿,裤子上那道狰狞的口子就缝好了。

缝补妥当,老大爷伸出枯瘦的手,声音沙哑而温和:“两元。”我们瞬间涨红了脸,身上除了每人备好的十元礼钱,再也掏不出钱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翻遍了衣兜裤兜,只摸出几颗水果糖,说:“大爷,我们……我们实在没带多余的钱。”老大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摆了摆手说:“罢了罢了,年轻人刚上班不容易,不用给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过意不去,回来时给我捎个馍就行,刚出锅的热馍,香。”

婚礼上蒸得暄软的白面馍,咬一口满嘴香,我特意揣了一个,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返程时,雪依旧下着,路过校门口时那里却空荡荡的,估计是老大爷也扛不住寒冷,早早回家去了。

那个没送出去的馍在我怀里揣了一路,也暖了往后的岁岁年年。后来,我们渐渐褪去青涩,当年一起在雪地里摔跤的伙伴有人升职加薪,有人调离家乡。王同学那条缝补过的裤子,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冬天,每当雪落下来,我就会想起那个补鞋的老大爷,想起那条缝补的裤子,想起九个人骑着自行车的欢声笑语,也想起那句“回来时给我捎个馍”的叮嘱。

原来,青春最珍贵的记忆,不是锦衣玉食的安稳,而是雪地里摔的跟头,是囊中羞涩时的善意,是一群年轻人嬉闹的相伴。那些被风雪打磨过的时光,那些带着温度的细碎瞬间,缝缝补补,都成了生命里最温暖的补丁,熨帖着往后绵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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