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品
阿英的店开在小区门口,三把椅子、三个洗脚盆、一把水壶。招牌红底白字,简简单单四个字——阿英修脚,像她这个人。
头一回进门的人常会愣一下。高挑的女人坐在矮凳上给人修脚,腰板挺得笔直,像根筷子立在那里。抬头看你一眼,不笑,也不多话,只说一句“坐一下,马上好”,又低头忙去了。她生得浓眉大眼,高鼻梁,唇红齿白,脸上却没有做生意的热乎劲儿,像车间主任赶工,认真、专注,不容人打扰。
有客人开玩笑:“阿英,你长得这么好看,光修脚可惜了。”阿英头也不抬:“脚不可惜就成。”
她老公坐在后墙根削土豆,不服务顾客,只陪着阿英。
我常去。不为别的,她修脚确实好。刀在她手里,轻得像捻着一根羽毛。握刀、转腕、挑皮、刮茧,一气呵成——像写小楷,起笔藏锋,落笔干净;又像刻章,刀刃贴着皮肤走,深浅全在指尖那一点分寸里,死皮薄薄地卷起来,不疼,不出血,手稳得让人忘了那是刀。她看脚的眼光也准,扫一眼,手就上去了,不犹豫,不试探,一刀有一刀的道理。
有一回,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嫌水烫,嫌椅子矮,嫌毛巾不够软,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阿英试了试水温,说了句“不烫”,就不再理他。那人脚上有鸡眼,阿英看准了,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男人“嘶”了一声。阿英说:“走路不疼了。”男人走了两步,果然不疼了,结账时要加钱。阿英说:“不加,价钱写墙上了。”墙上贴着A4纸打印的价目表,修脚三十元,按摩二十元,加钟另算。纸边卷了起来,她也不换。
暑假的时候,店里多了两个小伙子,高高大大,眉眼像阿英,神情却不像。她是不苟言笑的,两个儿子却爱笑,给客人倒水、递毛巾,笑嘻嘻的,嘴甜。客人逗他们:“大学生来修脚,不嫌弃啊?”大儿子说:“我妈能修,我就能修。”小儿子在旁边补一句:“我妈说了,脚都修不好,书也读不好。”
阿英在旁边修脚,听了这话,嘴角动了动,不算笑,但比笑好看。
有人问她:“你这两个儿子,将来也修脚?”阿英说:“修脚怎么了?我这手艺,传下去不丢人。他们想做什么做什么,但得先学会伺候人。”这话说得硬,但仔细想想,有道理。伺候过人的人,骨头大都磨软了,心磨硬了,可阿英骨头是硬的,心也硬,但硬得不硌人。
寒假的时候,店里生了一个炉子,暖烘烘的。客人的脚泡在热水里,蒸汽往上升。阿英坐在矮凳上,低着头,一刀一刀地修。炉火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偶尔抬头喊一声:“老大,加水。”大儿子应一声,提着壶过来,细细地倒。小儿子在里间洗碗,水声“哗哗”,碗碰碗“叮叮当当”。外面是马路,车来车往,吵得很,但店里很惬意,像另一个世界。
阿英修脚店,开了十八年。这条街上的店换了一茬又一茬——奶茶店、早餐店、理发店,都关了,就她的还在。有人劝她开分店,招几个技师,做大做强。她说:“做大做强干什么?我现在就挺好的。”
昨天进门时,她正在给一个年轻人修脚。那年轻人脚上有茧,硬得像石头。阿英一刀一刀地刮,刮下来的碎屑落在围裙上,她也不抖。低着头,抬眼看我一下,说了声:“姐来了,坐。”两个儿子大概去学校了,她老公在里间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细细的,远远的。
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等,看她低着头,脖子露出一截白。墙上的价目表又卷了一些,她还是没换。
水烧开了,壶嘴冒着白烟,“嘶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