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姣姣
春风里,有一种、两种、三种……无数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气味,时而馥郁、时而清浅地喧闹着。
这些无形的花朵的精魂,你分明看不见摸不着,却因为嗅觉器官和大脑神经的作用,清晰勾勒出它们的样子:洁白端庄的是玉兰,玉兰花是春天的掌灯人,拥有开阔的心胸和高雅的姿态;淡紫玲珑的是丁香,丁香花是娇俏爱美的小丫头,披着扑满香粉的紫裙;那粉白如云、成群成簇的是樱花,昨日雪如花,今日花如雪。恰如此刻,沿着开满樱花的蜿蜒小道慢慢走,头顶是一蓬又一蓬淡粉色的香云,树下是一片又一片白雪般的落英。山樱如美人,红颜易消歇。我们不经意地路过,便见证了无数朵花儿的一生。
与一颗疲惫的心在春风里相遇,这风里的香、这香里的暖,便有了抚慰人心的味道。
“在春天里,多少重伤口都可以被治愈。”未必每个人都有伤口,但总会有被生活击穿盔甲的时刻。那些伤痕、裂纹,被春风一吹,被花香一暖,便没了踪影,一切,宛若新生。
独坐春风里,有太多花儿要看,有太多情愫要倾诉,待话到舌尖,却欲诉难成。只好呆呆坐着,背靠两株深红的美人梅,面对一片色净态姝的白玉兰,隔着一汪青玉似的春水,遥望云朵般浮在晴空下的樱花树冠,脑中竟如宣纸般洁净,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在自然里,我已无我,“我”已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与一朵花、一株草、一棵正在攒劲发芽的树,甚至一抔静卧田野的泥土没什么区别。
在春天,万物平等。在春天,谁都可以灿烂起来。唯有时间公正,任你这一刻枝头怒放、傲视群芳,不过数日,也要匆匆凋落、化作泥土。
花事与人事,终究没有什么不同。攒着一整个轮回的力气去盛放,一旦开了、放了,也便淡了。
也会笑,却未必有想象中的畅快坦然,而是淡淡的、静静的,像一张画,挂在那里,有山兀立,有水自流,有或粉白或鹅黄的花儿在枝头轻轻地摇晃。风过,花落,悲喜无声。
这是花的事,也是世间事。
日已西沉,凉风渐起,落花纷纷。我慢慢起身,不舍拍落肩头、衣襟上的花瓣,轻轻移步,想陪这些春天的精灵多走一程。然而没等我走出公园,那些花儿便已纷纷与我告别,空荡荡的春衫上唯有余香袅袅入怀,轻轻地、慢慢地,沁成心尖一丝隐痛。
我知道,与君一别便是永远。尽管岁岁花开,可年年再开的花,还是曾落在我肩头、衣襟上的那一朵吗?
少年读红楼,总觉黛玉矫情,如今步入中年,却似乎渐渐懂了那颗葬花的心。“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这一树树繁花、这一季季春风,我们究竟能看清几分、珍惜几回?
不过,我终究不是黛玉,以上种种,亦不过是我在一个闲暇午后的无聊愁思。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也许我们不必看清,更无需紧握,花自开落,我自来去,各在其时,各得其所。春风里的每一朵花都不为取悦谁而开,每一片落瓣也不为哀悼谁而谢,它们只是循着时间的刻度,完成属于自己的一场又一场朴素而盛大的轮回。
暮色席卷,一朵洁白樱花携风而来,不偏不倚落在我怀中。我似得到某种安慰与启示,手拈花瓣,微微沉思,大笑而归。
这一场花事、一场心事,终归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