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玮佳
父亲的烟龄比我年龄都大。
在我的记忆里,他手指间总是夹着根烟。他年轻时在乡镇工作,走村串户跟老百姓打交道,聊上几句就递根烟过去,跟乡亲们唠家常。后来进了机关单位,经常写材料,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满满当当。
退休后的父亲身体一直不太好,酒是彻底不喝了,麻将也很少打了,吃东西也开始讲究忌口了,可就这烟,怎么都戒不掉。
父亲退休后到省城帮我带闺女,每天就在家里打扫卫生、做饭、收拾家务,忙得团团转。这么一来,他抽烟的机会确实少了,但还是会偷闲抽上几根。
因为怕熏着刚会牙牙学语的孙女,父亲不敢在客厅抽烟,就趁着母亲抱孩子下楼晒太阳的空当,跑到楼道的消火栓旁边,匆匆忙忙地抽几口。烟味黏在他的袖口、头发上,再抱孙女时,小家伙便皱起眉头,把头扭向一边,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我们劝过父亲戒烟好多次,他自己也下过好多次决心,可每次都失败了。有一回,父亲住院,出院的时候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必须把烟戒了,结果还不到一个月,父亲的烟瘾又犯了。
我们都觉得父亲这辈子是戒不了烟了。有一天傍晚,父亲抱着孙女,烟瘾忽然上来,就把孩子放到床上,转身快步往阳台走去。还没抽完半支烟,屋里就传来孙女撕心裂肺的哭声。父亲慌忙跑回去,就看见孙女从床上翻下来,额头磕出了一大块红印。我和妻子回到家的时候,父亲正蹲在那儿,笨手笨脚地用毛巾给孩子冷敷,嘴里不停地念叨:“都怪我,都怪我抽烟。”
那天晚上,父亲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一股脑全扔进了垃圾桶。我劝他:“爸,别着急,慢慢戒就行。”他却摆了摆手说:“不抽了,彻底不抽了!”
戒烟的日子最煎熬。烟瘾上来的时候,父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指还下意识地在裤兜里摸来摸去,摸了半天啥也没摸到。这时,他就抓一把瓜子在手里,一颗接一颗地嗑,直到喉咙里那股痒痒的烟瘾慢慢没了。这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父亲都快一个月没抽过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再也没抽过烟了。有一次,老同事从老家来看他,递给他一支烟,父亲摆了摆手,指了指怀里的孙女:“戒了,为了我的宝贝孙女。”
那天晚饭后,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孙女在地毯上追着皮球跑,突然跟我说:“以前总觉得,烟这辈子都戒不了了,现在才知道,没啥戒不了的。只要心里惦记着人,啥都能放下。”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父亲的鬓角上,那儿的白发好像又多了。父亲这辈子好像总是在为别人让步。年轻的时候为了多省点钱,主动去乡镇工作,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后来为了支持我在省城打拼,退休了就来帮我们照顾家里。现在为了孙女,又把抽了半辈子的烟给戒了。
父亲戒烟成功后,母亲高兴地说:“还是你孙女厉害,把爷爷的烟给戒了。”其实我知道,父亲是把对我们的疼爱,都藏在了这一次次的妥协和改变里。我想,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母亲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