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30日
第04版:人物 PDF版

“蜂王”

——记班学勇和他的蜜蜂王国

□记者 刘彦章 邱一帆 实习生 姜锐 文/图

豫西山区一隅的晨雾里,一个身影正在蜂箱间忙碌。他佝偻着腰,动作却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这是班学勇,扶沟县崔桥镇张坞岗村人,今年69岁,养蜂40多个春秋了。

“蜂懂规矩。”这是他常挂在嘴边的话。

缘起:一只木箱的馈赠

1956年,班学勇出生在一个贫寒农家。村里有一位老人养蜂,那些金色的小精灵在花间飞舞,让他着迷了很久。他想为父母减轻负担,下学后就往老人家里跑。

“想学养蜂?”老人眯着眼问。

“想。”

“准备个木箱子来。”

那个年代,家家户户一贫如洗,哪里找得到多余的木箱?老人看着他渴望的眼神,心软了:“拿去吧。”就这样,他得到了人生第一箱蜜蜂。

那个冬天特别冷。清晨推开屋门,他看到蜂箱外落满冻僵的蜜蜂,像撒了一地黑芝麻。他跪在雪地里,一只只捡起来放在手心,试图用体温唤醒它们。可大多数再也飞不起来了。

“蜜蜂怕冷,更怕饿。”多年后,他回忆道,“那个冬天教会我,养蜂不是儿戏,是对生命的珍重。”

求道:骑行百里的执着

失败后,班学勇没有放弃。听说河南农业大学有位黄教授是专家,他借来一辆自行车,天不亮就出发了。

“那时候的路不好,坑坑洼洼。”他回忆道,“骑到半路,链条断了,推着车走了十几里才找到修车铺。”两天后,当他满身尘土出现在河南农业大学时,黄教授被这个农村青年的执着打动了。

“蜜蜂是社会性昆虫,一个蜂群就是一个王国。”黄教授的话为他打开了新世界。临别时,黄教授送他几本专业书籍,他如获至宝。从蜂箱构造到蜂王培育,从分蜂技巧到病害防治,他如饥似渴地学习。

王国:精密的蜜蜂社会

在老班的蜂场里,他展示了他的“臣民”。

打开蜂箱,蜂坯整齐排列。每个蜂巢口都是完美的正六边形,每个内角都是125度。蜂巢开口向上倾斜约5度——这个角度既能防止蜜液流出,又方便蜜蜂进出。

“一个蜂箱就是一个完整的王国。”老班说,“工蜂是劳动者,雄蜂是情种,蜂王是统治者。它们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最神奇的是蜂巢的建造。工蜂腹部分泌蜡鳞,用后足取下,在口中咀嚼软化,再一点点筑成蜂巢。它们不需要尺子,却能建造出大小完全一致的巢房。

“科学家说这种结构最稳固。”老班不无自豪,“蜜蜂在人类还没学会盖房子的时候,就已经是建筑大师了。”

王朝更替:无情的自然法则

蜂王的产生,是一场残酷的自然法则。

分巢是蜜蜂的自然属性,就像人长大了要分家。但分巢有两种方式:禅让与逼宫。

待到蜂王老迈,行动迟缓,产卵能力下降,就会被嫌弃甚至抛弃。工蜂会特意建造一两个口小腹大的瓮型“王台”——体量是常规蜂巢的四五倍,逼迫蜂王产下大卵。从出生那一刻起,这位“公主”就享受着特殊待遇:终生以蜂王浆为食。

当新王崛起,老蜂王的退场开始倒计时。工蜂开始“站队”。它们不再给老蜂王喂食,甚至围攻撕咬。大多数老蜂王,会明智地选择自行离开,带着几千只忠实的工蜂另立门户。

“蜂王出逃时像一团巨大的滚动的黑球,嗡嗡嘶响,工蜂保护着它们的女王飞向未知——”他描述着,“那场景,真悲壮。”

婚飞:一生一次的天空之舞

新蜂王的登基大典,是一场绚烂而激烈的空中舞蹈。

在工蜂的簇拥下,新蜂王在蜂箱内完成登基仪式,从此至高无上。所到之处,群蜂恭敬后退,争抢着向她喂食蜂王浆,为她运出粪便。但她必须履行自己最重要的使命——繁衍后代。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她冲出蜂箱,飞向蓝天。

此时,周围所有蜂场中成百上千的雄蜂,已提前两三天出动,在蜂场上空形成一个簸箩大小的雄蜂群,专等蜂王出现。蜂王一头扎进雄蜂群,迅疾从中穿过。雄蜂们追啊追,蜂王在空中翻飞、盘旋、急转,用各种高难度动作,考验着追求者的耐性、体力与毅力。

“这是一场死亡竞赛。”老班仰望天空,“只有最强壮基因最好的雄蜂,才能追上年轻的蜂王并坚持到最后。”

甜蜜的代价

工蜂的一生,可歌可泣。

工蜂每天飞行超过十公里,访问上千朵鲜花。花蜜吸进蜜囊,花粉团成小球挂在后腿。负重往往是自身体重的两三倍。

“它们飞一段就要歇歇脚,腹部虽吸满花蜜,但见到花蜜仍然坚持采撷。翅膀沉重,路上还要防止胡蜂攻击、鸟儿啄食。”老班心疼地说,“长途飞行后,有的刚到巢门就累死了,有的趴在巢门歇半天才能动。飞出1000只,最多飞回800只,很多工蜂不是老死的,而是累死的。”

更让人动容的是酿蜜的过程。工蜂反复吞吐蜂巢中的花粉花蜜,混入酶类,再不停扇动翅膀促进水分蒸发。原本稀薄的花蜜,就这样变成了浓稠的蜜汁儿。

“采一滴蜜,工蜂要经过上百次飞行。”老班说,“每一口蜜,都是蜜蜂用生命换来的。”

逐花而居

养蜂人是大地的游牧民族。

为多采花蜜,养蜂人一年要经过多次转场:先南下云南、广东追赶油菜花,再北上赶槐花、枣花、荆条花。中线路过信阳、驻马店,西线经荆州、南阳、三门峡至晋城、延安,东线则从黄冈、商丘去山东方向,再折向东北辽宁、黑龙江。

“最苦的就是转场,装车——卸车——”老班说,“一箱蜂带蜜六七十斤,用担子挑,踩着踏板上下车。几百箱啊!上上下下,能把壮汉累到虚脱。雇人?怕蜇!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突然被蜇一下,撂挑子走人。追花采蜜,一个地方停留几天到十天半月,又要赶往下一个花期。”

奇妙的是,蜂王也能通过空气中花粉的浓度,判断流蜜期的到来,在寒冬产卵生产工蜂,为赶上盛花期提供青壮劳力。

“这是亿万年的进化赋予她的智慧。”老班感叹。

蜂生人生

40年与蜂为伴,老班悟出许多道理。

“蜂群讲究秩序。”他说,“工蜂任劳任怨,蜂王恪尽职守,雄蜂为爱牺牲。它们各司其事,共同维系着族群的繁荣。”

问他养蜂可曾发财,他摇摇头:“真正的蜂蜜成本太高。每年气候不同,三年两收,已是大幸。工蜂寿命短则一月,长则半年。它们用一生酿造甜蜜,我们绝不会靠造假发财,让良心不安。”

“只有真蜂蜜才会结晶。高山、大河,再远的路,也挡不住蜜蜂飞翔。”老班说。

夕阳西下,那个结实的身影还在蜂箱间忙碌。万千蜜蜂在他身边飞舞,如同忠实的臣民,簇拥着它们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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