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1月23日
第07版:快乐老人·银发经济 PDF版

父亲那代人的初心

□周保堂

小满已过,广袤的豫东平原麦浪初涌,槐香漫野。每见此景,便不由自主想起五十年前的这个时节,我的父亲——那位一生躬身乡土、心系百姓的公社组织委员,归葬故土时的模样。纵使岁月流转半百,父亲身为基层干部的初心坚守,身为家人的深沉温情,那份藏在时光深处的初心与父爱,从未远去。

父亲任职于扶沟县城东部的大新公社,此地离家足足六十里地。童年记忆里,父亲归家的身影格外稀少,那时每周仅休一日,从无如今这般小长假。而且公社干部的忙碌不输田间劳作的乡亲,农忙时节,有时竟一月难归一次,故而我对父亲的印象,实在算不上深刻,却早早知晓,他的时间与精力,大多倾注在了村里的乡亲与手头的公务上。

最刻骨铭心的片段,总定格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当除夕的鞭炮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响起,父亲才踏着夜色匆匆归家。一进家门,他便忙着解释:“我分包的那几个村子,军烈属、五保户都得挨家挨户走访看望完,才能抽身回来。”那时这项工作唤作“访贫问苦”,父亲必会逐户登门,为乡亲们送去公社发放的过年救济物资,把温暖送到他们家中,从不敷衍。而后,他便取出带回的年货,一大块鲜猪肉、一把干黄花菜,在那个凭票购物的年代,这些物件皆是难得的过年稀罕物。

母亲向来心细,总会把那块带肋、肉质上好的猪肉切下单独收好。在老家,这块肉称作“礼条”,大年初二带去舅舅家拜年,便是最体面的礼物。余下的肉,母亲会另煮一块,招待来家走亲戚的客人,剩下的便剁成肉馅,留着包饺子用。母亲还会切一些肉块,将提前备好的豆腐、泡发的海带、粉条,连同洗净的黄花菜一同下锅,炖出一锅热气腾腾的大烩菜,这便是我们的年夜饭。父亲在院里点燃炮仗,鞭炮声落,我们兄弟姊妹便围坐一桌狼吞虎咽。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两三回肉,父亲就坐在一旁,一边吃饭,一边用慈祥的目光望着我们,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疼爱。这一幕,便是我记忆里全家最温暖惬意的时光,也是父亲卸下公务疲惫,流露亲情柔软的珍贵瞬间。

等到我上小学一年级放暑假时,父亲将我接到了他工作的地方。那时的农村,既没有幼儿园,也没有学前班,一到盛夏,孩子们不是去田地里逮蚂蚱,便是到坑塘里摸鱼虾。我家临近坑塘,他担心我夏日里去塘中洗澡遭遇危险,便将我带在身边,如此他才放心。

父亲下村工作时,我脖子上挂着他办公室的钥匙,在公社院内自在玩耍。彼时公社干部皆是寝办合一,一间屋子兼顾办公与起居。到了饭点,我便拿着饭票去食堂就餐。记得有一回,天气预报说近期有暴雨,父亲下到村里安排防汛,一去便是两天未回公社。夜里我孤身一人,害怕得不敢入睡,又不懂依着天气添衣,整夜开着灯,辗转难眠。第三天在食堂吃晚饭时,公社妇联主任张阿姨没看到我,她知晓父亲仍在村里忙碌,便让通讯员打开了父亲的办公室,只见我躺在地上,小便失禁,已然不省人事。她急忙将我摇醒,我只模糊记得她急切地说:“老周家的孩子不行了,赶紧送医院,死马当活马医吧!”话未听完,我便再度休克过去。等我次日清晨在医院醒来,看到连夜骑车赶来的父亲眼里噙着泪水,满是愧疚地望着我,那份心疼与自责,深深刻进了我年少的记忆里。

十多年后,我已在外地参加工作,某次回老家,还专程前去看望张阿姨。她见到我格外激动,说道:“那天晚上,若不是我想起去你父亲的办公室寻你,说不定就没有如今的你了。”据她回忆,当时她抱起我,只觉我全身滚烫,便急忙抱着我赶往公社医院。那时我已因高烧抽搐,医生打完退烧针后,建议立刻送往县医院。她给父亲蹲点工作的大队打电话,大队书记回复,父亲从农户家拿了两个馍,边吃边骑上自行车,又赶往另一个村查看防汛情况了。打往另一村的电话,公社总机称无法接通,怕是大风刮断了电话线。那时公社尚无小汽车,她便和通讯员抱着我一路跑到火车站,搭乘最后一班火车,连夜赶往县医院。由此便知,父亲既深深爱着我,但对待工作更是恪尽职守、一丝不苟,把百姓安危放在心尖上,宁可舍小家顾大家,这便是他那代基层干部刻在骨子里、融入血脉中的初心与坚守。

1974年的春天,父亲组织公社党员学习时,忽然发觉看报纸上的字有些模糊。为不耽误工作,他只是随手滴几滴眼药水应付,却始终不见好转。在同事们的再三催促下,父亲才去县城医院检查,结果并未查出大碍,他便以此为缘由,依旧坚守在岗位上,不愿因自身小事耽误公社公务、耽误乡亲们的事。这般又拖延了一年有余,眼睛实在看不清字,再也无法正常工作,公社书记和家人好言劝说许久,父亲才满心不舍地离开他挚爱的岗位,前往石家庄一家医院诊治。只因病情拖延太久,检查结果显示脑部肿瘤已长到鸡蛋般大小,术后没几日,父亲便不幸病逝,那年他才49岁。

公社领导得知噩耗,当即向县委贾书记汇报情况。贾书记素来了解父亲,对他勤恳的工作态度与出色的工作能力十分认可。因石家庄距老家有千余里之遥,他特意指派交通局,调配最新的卡车前往石家庄,接运父亲的遗体返乡。

那是一个槐花将谢的清晨,车子缓缓驶进公社时,路旁已站满了人——有他帮扶过的军烈属老人,有曾一起防汛的村干部,还有闻讯赶来的乡亲们。他们沉默地站着,手里攥着刚摘的麦穗或野花,仿佛要用这片土地最朴素的物事,送别这位一生未曾离开过泥土的干部。

记得父亲下葬那日是五月末,天气已然酷热难耐,即便如此,也丝毫挡不住前来吊唁的干部与群众。父亲在大新公社兢兢业业工作十载,早已与各大队的干部群众打成一片。那时公社干部驻村工作都是吃派饭,由大队统一安排,派到哪家便在哪家就餐,饭后都会主动把饭钱与粮票压在饭碗下面,不占乡亲分毫便宜。十年光阴里,父亲在每个村子都吃过派饭,与乡亲们格外熟识亲近,赢得了乡亲们的爱戴。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天公社干部是乘坐一辆卡车赶来,二十多个大队的干部与群众代表,有的坐着拖拉机,有的骑着自行车,不辞遥远赶来。他们手中捧着花圈,各色花圈摆满了我家门前的整条街道。他们不惧酷暑,不辞辛劳跋涉六十里路,只为送别父亲——这位始终把党和政府的温暖送到群众心坎上的基层干部,送他最后一程。

几十年后,当年父亲驻村时的村党支部书记辗转找到我,紧紧握着我的手感慨道:“你父亲那代公社干部,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心里装的全是百姓的冷暖安危。群众都把他们当作党和政府的化身,深深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岁岁五月,豫东平原麦浪翻金,槐香漫野,一如父亲离去那年的光景。父亲虽已远去,但他那代人的初心,如年年翻涌的麦浪,绵延不绝;如悠悠萦绕的槐香,沁人心脾,从未淡去,滋养着往后岁月里每一位坚守本心、温暖前行的人,成为永不磨灭的精神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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