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华
豫东沙河之畔,邓城古镇之中,那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静默伫立,任岁月冲刷去昔日的繁华荣辱,沉淀下无尽的历史沉思。
姚化勤的《叶氏庄园》,以一次寻常的探访为引,借一段家族往事,在虚实交融的叙述中,为我们揭开了这座百年庄园的人文面貌,也引出关于财富、人性、历史与社会的深刻思考,读来引人共鸣,启人深思。
初读《叶氏庄园》,最先感受到的是视觉与认知的双重触动。叶宅那厚重的大门、高耸的厢房、庄严的主楼,围合出幽深阔大的院落格局,不免令人联想到传统深宅大院所承载的历史记忆。在一定的历史叙事中,这类建筑常与某些固定印象相关联,如同一些文艺作品中所描绘的——贫富对立的情节早已形成某种认知惯性。作者在此有意铺陈,实则为后文认知的深化埋下伏笔,也使叶氏先祖的发家史更具震撼力。
叶家的发家,并非依靠巧取豪夺,亦无勾结权贵的暗影,反而源于一个关于诚信的朴素故事。明末移民叶绍逸,于清贫之中坚守本心,将商人遗落的百件珠宝妥善保管一年,最终完璧归赵。这份不欺心、不贪利的品格,赢得了对方的深深信赖与倾力相助,也为家族奠定了坚实的立业根基。作者的笔触至此,悄然打破了人们“为富必不仁”的刻板认知——财富本身并非原罪,商人未必奸猾。正如贫富并非品格的标尺,人性本就多样而复杂。叶绍逸的诚信,恰是比珠宝更珍贵的根基,而“信义”二字,也成为叶家累世发展的精神底色,这一价值在今天依然具有启示意义。
然而,历史的曲折之处在于,善恶的评判与命运的走向,往往随着时代的洪流悄然逆转。这座因“善”而兴的庄园,在社会剧烈变动时期,却曾被视作某种阶级象征,叶氏后人也因此历经坎坷。
同一片青砖黛瓦,曾经是勤勉兴家的见证,后来被赋予不同的历史符号,如今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种身份的迭变,折射出时代认知的变化。作者由此引发的思考,深刻而清醒:那些高大的院墙,既然是家族实力的体现,又何尝不是乱世中的自我守卫?
财富本是生活安稳的依托,在特殊历史环境下,却可能成为负担,甚至风险,这背后的成因,值得深入反思。作者的视野并未局限于一家一姓的沉浮,而是投向更广阔的社会结构问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贫富悬殊,往往是社会矛盾的温床。叶家的兴衰,也成为观察传统社会结构的一个窗口——当财富过度集中,民生却艰难无依,社会的平衡便难以维持。即便如叶家这般以诚信起家,若不能融入更包容、更均衡的社会发展之中,也难免遭遇颠簸。更值得警醒的是,类似的历史课题今天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倘若只重积累而忽视共享,只顾私利而漠视公义,则难免重蹈“后人复哀后人”的覆辙。
这座庄园是清代中原民居的典型代表,其飞檐雕饰、砖木建构,凝聚着地方建筑艺术的精华,堪称豫东平原上的文化遗珍。当导游问及叶宅是否如一颗珍珠,作者的回答可谓全文点睛之笔:“它不仅是一颗令人赏心悦目的珍珠,还有清热解毒的药用价值。服下一剂,可以让人昏涨的头脑清醒许多,明白该怎样致富、怎样理财,明白只要贫富悬殊、两极分化的现象存在,财富就可能变成灾难。而唯有‘大庇天下寒士’的‘千万间广厦’出现,荒郊野外再没了瑟瑟发抖的饥民,社会才会太平,每个人也才能安然享受生活的美好。否则,珍珠终究是长在‘蚌’身上的瘤啊!”
沙河的汽笛声划破沉寂,橹桨的咿呀早已远去,叶家的故事也随波涛汇入历史的长河,但那片青砖黛瓦的叶氏庄园,依旧在时光中默然伫立,仿佛在提醒每一位来访者:诚信是立身之本,公平是社会之基。在走向现代文明的今天,我们唯有以史为鉴,持守心中的光,追求均衡的发展,才能打破历史的循环,建造和谐的盛世,让财富成为滋养文明的土壤,避免重演“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的悲剧。
如今,静静矗立的叶氏庄园,已不仅仅是一颗珍珠,也不仅是某段历史的注脚或某种美德的象征,它更是一通关于财富、伦理、社会结构与历史记忆的静默碑刻。
青砖黛瓦无言,回荡的正是这穿越时空的思索与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