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黎珍
说起南宋诗人陆游,人们脑海里浮现的,往往是那个“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悲壮身影,是那个留下“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千古遗恨的爱国者。
他的诗,是投向沙场的长枪,是刺破暗夜的号角。然而,当我们拨开历史的尘烟,会发现这位铁骨铮铮的诗人,内心深处还是一位对人间烟火怀有深情的饮食雅士,尤其对那一尾鱼,怀着近乎一生的痴迷。
这份痴迷,首先是系于乡愁的。那天,54岁的陆游结束了军旅生涯,从四川任上东归。一路风尘,行至蕲州馆驿,一道久违的家乡菜——鲈鱼,被端上了桌。那一刻,舟车劳顿的疲惫、壮志未酬的怅惘,仿佛都被这尾鱼驱散了。他盯着盘中之物,双眼倏地一亮,提笔写下“十年流落忆南烹,初见鲈鱼眼自明”。十年漂泊,心心念念的还是南方的烹饪之法,如今一见鲈鱼,那曾阅尽风霜的眼中,竟闪过孩童般的光亮。这句诗里,藏着一个游子对故乡味道无限的思念。
陆游对鱼鲜最极致的追求,体现在一种生鱼片上。在他看来,人世间诸多不如意,唯有美食,尤其是那一口极致的鲜美滋味,可慰人心。“人间定无可意,怎换得、玉鲙丝莼。”寥寥数字,道尽了英雄的失意与美食家的得意。功名利禄、人生得失,又怎比得上那薄如蝉翼、色如美玉的鱼片,配着滑嫩的莼菜羹,在舌尖上化开的清甜?“空怅望,鲙美菰香,秋风又起。”当秋风乍起,吹落一地梧桐叶,他又会想起那生鱼片鲜美的滋味,空自怅望。那一刻,生鱼片不仅仅是食物,更是缓解壮志难酬的一剂良方,是失意生活中最真切的慰藉。
除了生鱼片的清雅,陆游还常在家中品味的,是一碗炖得浓白的鱼羹。他曾颇为自得地记录下自己的烹饪心得:“鲈肥菰脆调羹美,荞熟油新作饼香。”初冬的午后,阳光和煦,陆游亲自下厨,将肥美的鲈鱼与脆嫩的茭白一同入锅,慢火细炖。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鲜香弥漫了整个院子。待鱼肉炖得软烂,汤汁奶白,他便将其盛入碗中,再配上几块刚出锅、金黄酥脆的荞麦饼。一口鲜汤下肚,暖意从胃里一直流淌到心底,在氤氲的烟火气中,他静静享受着最本真的时光。
有时,朋友也会特意送鱼来。“溪友留鱼不忍烹,直将蔬粝送余生。”朋友将从溪中钓来的鱼留给他,他竟宝贝得舍不得马上吃掉,宁愿先吃着粗茶淡饭,也要把这难得的美味留到最想吃的时候。这尾鱼,因出自知己之手,早已超越食物本身,成为情谊的寄托。
到最后,陆游对鱼的喜爱,已经从口腹之欲升华为一种人生哲学。晚年的他,罢官归乡,远离了朝堂的纷扰。“枕上侧眠听语燕,池边小立看游鱼。”或卧听燕语,或池畔观鱼,他在日常的细微处寻得片刻内心的安宁。他有时觉得,人生最如意的事,莫过于独自一人坐在水边垂钓,“细思如意处,惟有钓鱼矶”,于是又写下“懒向青门学种瓜,只将渔钓送年华”。他将余生的光阴,都交付给了那一根钓竿、一汪碧水。
一尾鱼,就这样贯穿了陆游的一生。那份金戈铁马的报国梦或许终究遥不可及,而来自江河湖海的鲜美滋味,却真实地温暖了他漫长而孤寂的岁月。也许,对放翁而言,人生的至味,不仅在收复失地的盼望里,也在那一盘玉鲙丝莼中,在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里,更在那垂钓于江湖的无限宁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