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亭有约
午间,我在电脑上浏览老城旧巷的照片:狭窄的街巷、拥挤的民居,还有那些搭在民居边角或平房屋顶上的不规则小屋、格子楼,心中无端生出许多感慨。
之所以特别在意这些景象,是因为我小时候家里的境况比这还要艰难。
我家姊妹七人,直到我17岁,全家九口人一直挤在两间堂屋里。农村的两间房,宽不足7米,深不过5米,除去四面厚达38厘米的“三八墙”,实际可利用面积不过30 平方米。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要摆下两三张床,门口还要放方桌、板凳,粮囤、板箱、红薯干囤也得见缝插针地塞进去,真是连转个身都得小心。
姐姐高中毕业后从大队小学调到育红联中教书,住校,大妹一直跟着奶奶住,而我从十一二岁起,除了夏天,每个晚上都要去邻居家借宿。
夏天好打发,麦收时节必须睡在打麦场上。白天牲口碾好场,起场、扬场、小麦入囤、清理麦糠,都得连夜干,不然就会耽误第二天摊场。全队的男劳力都要来干活,还能记个工分。三伏天里,我和小伙伴约好,拉个席子睡在坑边或树下,热得睡不着时,就跳进坑里洗一阵再上来睡。这种“福分”,恐怕城里人是享受不到的。
我先后去三户人家借宿过,时间加起来有五年之久。
第一次是去堂兄家。大伯虽和我父亲是一奶同胞,却常年欺负我们家,有好多年我们两家都不说话。若非实在无处可去,父母绝不会让我去他家借宿。堂兄独自住在堂屋西边的磨坊里,也愿意让我做伴。可有一次,我好不容易借到一本《林海雪原》,白天没空看,便想趁晚上赶紧读完。堂兄却说:“你一分灯油钱都不出,只能看一小会儿。”若非亲历,很难有人体会我当时的无奈与窘迫。
第二次借宿是在另一位堂兄家。他家当门里侧靠着秫秸箔(用高粱秆编成的隔断)铺了一张单人床,我就和他挤在那里。我去借宿是白住,被子、单子都没带。一个半大小子整天疯跑,蓬头垢面,晚上又不知何时才回来,睡他家着实不方便,更别提还得麻烦大娘频繁拆洗被褥。后来他家扒房重建,我也不得不换地方借宿。
第三次借宿是在一位同学家,他后来还拜我父亲为师学木工。他家有一间小西屋,原来是他和哥哥同住,哥哥参军后,那屋子便成了他的小天地,我也因此沾光住了大半年。他家条件比我家还要差些,他又比我大好几岁,出入他家,我总觉得拘谨、别扭。恰好堂兄家新房落成,我便顺势搬了回去。这是伯父给堂兄备的婚房,相对宽敞,我又捡了个大便宜。
我17岁那年深秋,奶奶突发疾病去世。父亲将她生前住的两间堂屋拆掉,改建为南屋做木工活。我在里面铺了一张床,从此结束了长达五年的借宿生涯。多年过去,每每想到自己这张床竟是以奶奶的离世换来的,眼泪便止不住夺眶而出。
其实最难熬的是我父母亲。从我记事起,他们就一心想着给全家建个能遮风挡雨的窝。我十一二岁时,母亲养了一头“标猪”(达标可收购的肥猪),卖了100多元钱,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财富。父亲托人在街西头看好了一片宅子,但据说离早年的祠堂很近,不宜安家。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地方,父亲一咬牙,还是请人建了房子。谁知刚完工三天,一位本家亲戚因不堪忍受他人侮辱,竟在新房里上吊自尽。父亲很忌讳,请人把房子拆了,将砖拉了回来。
几年后,父亲把我家西北角的大坑填平,在那里建了房,我们家才终于有了后来那个小院。
或许正因为那些年每逢刮风下雨,父母都要提心吊胆,生怕房子倒塌砸着我们,所以直到今天,只要天气预报说要下大雨,母亲仍会担惊受怕。我常安慰她:“妈,你看现在多好,有吃有穿有住,再也不用担心刮风下雨房屋倒塌了。”
“是呀,这不都是托了新社会的福嘛!”母亲说得真好,吃水不能忘了挖井人。
我相信,这不只是母亲一个人的心里话,应是从苦难岁月中熬过来的老一辈人共同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