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姥姥九十岁。她一生最为自豪的，是养育了三男三女六个子女。

大舅是家里的长子，年轻的时候参军入伍。从泛黄的老照片里，我看到他身着戎装，英姿飒爽地站在飞机旁——他是一名飞行员！这曾是我童年最大的骄傲，每每向伙伴们提起，便兴奋得仿佛自己也能一飞冲天。

姥姥不慎摔倒后，再也没能站起来。姥姥年纪大了，过去的事记不大清楚了，但是她有一个习惯，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就会大声喊“海华的妈”，喊声大老远都能听见。

姥姥喊的人是我妈，我的小名就叫“海华”。为啥姥姥喊人的时候只喊“海华的妈”呢？我至今不解。大舅当兵走后，我妈妈便成了家里最年长的孩子，她早早地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挣工分，照顾弟妹，用稚嫩的肩膀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天。妈妈不识字，我曾问过她为啥没能上学，她说那时候家里穷，连温饱问题都不能解决，哪还有钱供她读书。妈妈姊妹几个，唯独她没能踏进学堂的门，这成了她心里最深的遗憾。

我小时候，住在姥姥家的时间比较长。每逢假期，我便迫不及待地奔向那里。姥姥家西地有一条河，那时候河里的水很清，有水草和小鱼。我常和表弟到河里游泳、捕鱼，日子过得很快活。现在想来，仍旧向往。

姥姥的记忆力时好时坏，常常认不出人，但只要我去看姥姥，问她我是谁，她总会不假思索地说是“海华”。不知为何，姥姥似乎只认得我一个人。　　　

人老了，便成了“老小孩”。姥姥也是这样，像孩童般需要人时时照料，渴了饿了，都会直白地表达。可我想，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们常说“百善孝为先”。父母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拉扯大，当他们老了，步履蹒跚，记忆力衰退，我们更应该怀着感恩的心，耐心陪伴，悉心照料。这，便是代代相传的孝道。

那一年的七月，姥姥因病去世，至今已近六个春秋。姥姥这一生，儿孙绕膝，晚年得享天伦，走得平静，没有痛苦。

我想，她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