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
下班途中,车流缓缓,我无意间抬头,撞见天边一轮沉落的夕阳。云霞漫天,暖光铺洒,像极了童年里无数个黄昏。一瞬间,所有记忆都被这束光轻轻唤醒。
儿时的黄昏,总与书页的翻动声交织在一起。放学路上,我从不急着回家,而是拐到村后那条小河边,找一块被夕阳晒得温热的石头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从同学那儿借来的连环画,或者学校发的课外读本。河水缓缓流淌,夕阳把水面染成碎金,麦田的气息从田野飘来,我捧着书,任凭暮色从字里行间悄悄漫上来。很多时候,书上的字已经模糊,我仍舍不得合上,仿佛只要还在读,那一抹光亮就不会被黑夜吞没。
那时的我,像所有孩子一样天真地以为,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温暖永远攥在手里。而我奔跑的方式,就是一页一页地翻书、一本一本地读完。书里的世界那么大,而我坐在河岸上,腿在半空中晃荡,心里却装下了远方。
升入初中,学校有个小小的图书馆。我从连环画和童话里走出来,第一次捧起《平凡的世界》。孙少平在矿井下就着矿灯读书的那个画面,让我愣了很久——原来在那么深的地底下,人依然需要光。我在宿舍昏黄的灯光下读到深夜,窗外是故乡的月亮,心却跟着少平,走向了那个叫作远方的地方。那些书页像一扇扇窗户,推开之后,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散了一个乡村孩子心头的雾。
高中时代,《西游记》里的师徒四人走了十万八千里,《红楼梦》里的大观园建了又塌,我在题海的缝隙里偷来时间,像做贼一样贪婪。别人午休时,我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读;晚自习结束后,我借着走廊的灯光再看几页。那些书里的故事比任何习题都让我着迷,孙悟空大闹天宫的肆意、黛玉葬花的忧伤,都成了高中生涯里美好的点缀。
到了大学,图书馆成了我的第二个家。《呼啸山庄》里呼啸的荒野风雪、《简·爱》里那个瘦小却倔强的灵魂、《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隔着晨雾走向达西先生的画面……这些场景和人物让我记忆深刻。那些外国文学里的女主人公,像一个个提着灯的引路人,在文字的迷宫里陪我一起寻找出口。
读书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从河岸读到宿舍,从故乡读到城市,从中国文学读到外国文学,我一直乐此不疲。可不知从何时起,我沉不下心认真阅读一本书了。手机里的碎片化阅读填满了缝隙,那些文字匆匆划过,入眼却不入心。我读了很多,却像吃了太多速食,胃里胀满,心里空落。偶尔翻到别人推荐的书单,也会收藏、转发,但真正从头到尾读完的,寥寥无几。那些曾经让我废寝忘食的故事,不知何时变成了屏幕上划过的几行摘要。
我跑得越来越急,心却越来越空。当年坐在河岸、纯粹因为喜欢而读书的那个小女孩,被我弄丢了。我总以为光亮在下一本书里,在更高的理解层次上,于是拼命往前赶,却忘了读书最本真的样子——不是为了追赶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被一束光吸引,然后走进去,成为那束光的一部分。
直到经历一场变故,我才将心沉了下来,重新翻开那些旧书,像重逢老朋友一样,慢慢地读。阳光静静移动,云朵悠悠舒展,我读到少平在煤矿,深夜里依然不肯放下书本,忽然泪流满面。原来这么多年,我从未停止追光,只是忘了,真正的光从来不在别处。
此刻,望着天边温柔的夕阳,当年坐在河岸上读书的孩子,早已不再急于奔赴远方。她终于明白,书就像太阳,读过的每一本,都会在心里留下一束光。不必追赶,不必焦虑,当你需要的时候,它们就在那里,温暖而明亮。心有暖阳,步步皆是风景。而每一个爱读书的人,都是追光的人,也终将成为光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