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刘彦章
一
段保华是河南省周口市沈丘县人。
暮色从田野尽头漫过来的时候，沈丘县邢庄镇申段庄的炊烟，便一缕一缕地升起来了。这是豫东平原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麦子收了又种，种了又收，日子像磨盘一样慢悠悠地转着。
1960年，段保华出生在这里。如今，他是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两仪拳代表性传承人——一位可以用一根手指“丈量乾坤”的点穴大师。
段保华的先祖，从河南到甘肃武威，再辗转到云南大理，两仪拳成为大理段氏“立国护驾国术”。两仪拳（阴阳指）法理源于《易经》“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形成于春秋战国时期的中原大地，此后在云南边陲发扬光大，并成为金庸武侠小说里的传奇。到了段保华这代，消失数百年的点穴功夫落了地、生了根，并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而这一切的起点在段保华的童年，起步在沈丘县邢庄镇申段庄。
8岁那年，段保华的曾祖父段勤功教他练习两仪拳。老人家话不多，教一招，练三年，一招没练好，绝不教下一招。
那不是练武，是在熬人。
冬天的早晨，天还黑着，霜铺了一地，段保华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一套“老架”拳打下来浑身冒汗，脚底板却冻得发紫。夏天，太阳像要把人烤化，段保华钻进村后那片密不透风的小树林里，一招一式地磨，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休息他还在练。
这个少年，似乎从小就与众不同。段保华的曾祖父等待这个天生练武的苗子等了一辈子。小小少年的眼中，充满了沉着与沉静，目光像雏鹰一样锐利。
练排打功的时候，段保华让力气大的伙伴轮番击打他的腹部。一下，两下，十下，百下……皮肤击伤了，渗血了、脱皮了，他咬着牙不吭声。有个伙伴跟他较上了劲，说：“你什么时候说不让我打了，我就停下来。”段保华把牙一咬：“你什么时候打累了、打不动了，你就停下来。”小伙伴最后累得抬不起手，整整打了118拳……
多年以后，有人问他练武苦不苦。段保华说：“练武，就是自我折磨和不断超越。”
说这话的时候，段保华已经60多岁了，看起来却不像是一位武者，温雅得如同一位敦厚的长者。他的眼神依然清亮，亮得像他8岁那年冬天第一次见曾祖父打出那一拳时的样子——那一拳打在空气中，却仿佛打穿了什么，发出“啪”一声脆响。
二
1978年，18岁的段保华已经把两仪拳的老架、过气架、小经锤、大经锤、二十四式、三十六式、四十二式的精髓全都吃透了，可他觉得自己还差得远，于是就背上行囊，走进江湖。
少林寺、陈家沟、武当山、青城山，从中原地带到西南边陲，从农村到军营，段保华走了一路打了一路，也学了一路教了一路。他拜会各路名家，将现代医学、经络学、易经、力学、哲学与内气功融会贯通，整整9年。
这9年里，段保华懂得了两仪拳的真正奥义——那不是蛮力，不是快拳，而是一种对“灵”“能”“气”的极致掌控。两仪拳的内功，讲究意到气到、气到血到、血到力到，在瞬息之间，以奇快拳速借力借势点中穴位，造成人体经络血脉受阻——经络断则失气，血脉断则失觉，使人体局部或整体失去控制。解穴刚好相反，是逆向过程，根据经络运行机制与阴阳五行生克，运用不同手法打通闭塞经络，解除因被点穴而造成的人体机能失常。
“制人，而不伤人”这几个字，他记了一辈子。
三
1988年秋天，沈丘县的一个农贸市场里，一头千斤重的黄牛突然发了疯。
那牛的眼睛红着，鼻孔喷着粗气，低着头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卖菜的筐子被踩得稀烂，鸡笼子翻了，鸡飞狗跳，人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段保华正好在这人群里。
那年段保华28岁，年轻气盛。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头疯牛朝他冲过来——一千多斤的庞然大物，像一辆失控的卡车。身边的人都跑了，他没有躲。
不是不怕，是来不及怕。
段保华深吸一口气，两脚一沉，身体微微下蹲，两眼盯着那头牛。疯牛越来越近，20米，10米，5米……
就在牛角快要顶到他胸口的那一刹那，段保华出手了。他的身体像被什么弹了出去，侧身一闪，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准确无误地点在牛的右侧肋骨下。那一指由于太快，看似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可那头千斤重的疯牛，竟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四肢猛地一软，“轰”一声瘫倒在地，尘土飞扬。
市场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那头刚才还横冲直撞的疯牛，现在像一座小山一样卧在地上，眼睛睁着，身体却动弹不得。段保华走上前去，在牛身上拍了几掌。片刻之后，那头牛竟然自己站了起来，甩了甩尾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地走开了。
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喃喃地说了一句：“一拳打死，一拳救活——段家过气锤！”
段保华没有回头，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时隔近40年后的今天，记者专门请教段保华点中了疯牛身上的什么穴位？他说：血仓期门穴。他解释道，人和动物的穴位基本相同，但方位不同。段保华的弟子在接受央视《走近科学》栏目专题访谈时，曾以类似手法点倒过一头肥猪。
四
1991年，段保华应中国武术协会邀请，来到北京向国内武术专家首次公开展示两仪拳，技惊四座。此后，香港凤凰卫视、英国BBC等国内外100多家媒体，都对他的功夫及养生点穴功法作过专题采访和报道。
面对镜头，段保华展示了两仪拳抗击打能力的极致境界。他双目微闭，气沉丹田，腹部缓缓隆起，如同一面绷紧的牛皮鼓面。7名壮汉抬着一根碗口粗的树干，退后几步，猛地朝他的腹部撞去——那是真正的房梁木，长度有四五米。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段保华纹丝不动、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壮汉们退后，再撞，一次又一次，每次撞击都像是打在一座山上——两仪拳的内功心法，已将他脏腑经络层层相套（类似铁布衫、金钟罩），阴阳二气在体内流转运行，将外力化解于无形。这是段保华“全身无处不丹田”的内功境界，也是他几十年如一日苦练闭气功的结果。
采访现场，段保华的弟子轮番上阵表演两仪拳经典拳法与内功功法，拳风凌厉，出手如电，动静之间刚柔相济、收放自如，一招一式尽显深厚功力。两仪拳有一拳制人之威，又有一掌复原之能。
五
真正让段保华名动天下的是2008年。
那年6月，在北京，一个由18人组成的美国海军陆战队考察团来到中国，要见识一下两仪拳的点穴功夫。带队的是一位人高马大、体重二百多斤、二十多岁的美国武术教练——浑身上下散发着彪悍之气。在他们看来，点穴不过是武侠小说里虚构的东西，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
段保华坐在椅子上，看着这群气势汹汹、态度傲慢的美国人，不动声色、面带微笑。他没有亲自出手，而是叫来他的弟子高跃欣。
“你跟这位教练切磋一下！”
那名美国教练迫不及待地站出来，摆出一个标准的格斗架势。高跃欣走上前去，看上去像一名普通的青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双方站定。美国教练抢先出手，一记重拳直奔对手面门。高跃欣没有躲，而是迎了上去，他的右手快得像一道闪电，在接触到美国教练拳头的瞬间，食指和中指已经点中了对方的肺花穴——那只是两仪拳点穴功里最基础的一招，用的是“拧拧劲”。
两百多斤的美国教练，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塌。
美国教练瘫软在地上，四肢无法动弹，眼球向上翻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几名壮汉上前搀扶，他竟然站不起来。这时段保华走上前，一掌拍在他身上解了穴，他才像接通了电源的机器，踉跄着站了起来。
“中国功夫太神奇，太神奇！”他喊着，右手的大拇指竖得很直。
段保华看着他，平静地说：“这样不公平，你可以用拳头打我的徒弟，直到打倒为止。”
美国教练犹豫了一下，还是挥起了拳头，一拳，两拳，三拳……拳头雨点般落下来，每一拳都带着蛮力，可高跃欣始终微笑着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美国教练越打越心惊，最后停下手来，不可思议地看看高跃欣，又看看段保华，深深地低下了头。
美国教练邀请段保华去美国海军陆战队传授功夫。段保华沉默不语，没有任何表示。
六
后来，段保华在美国的弟子开设了数十个两仪点穴功夫馆。这些武馆设有短期速成班、嫡传弟子班、宗师亲授班。宗师亲授班四天收费上万美元，求学者仍然络绎不绝。美国人被精湛的点穴功夫折服，更被东方文化的博大精深所震撼。
不仅如此，在日本名古屋的中日武术交流会上，段保华同时面对四名顶级剑道和柔道高手。四个人同时攻入，段保华不退反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中四个人的哑门穴、风池穴、膻中穴、断喉穴。四个人瞬间失去战斗力，瘫软在地。段保华赶紧走上前，一一解穴后将他们扶起。
日本人站起身来，深深地鞠躬。
在沙特，在阿联酋，在南非，段保华的身影出现在世界各地，他的阴阳指像一道闪电，刷新了世界友人对中国功夫的认知。
在太湖大学堂，国学大师南怀瑾与他一见如故，一谈就是四个多小时，称赞两仪拳是“上乘功夫，稀有难得”，并欣然给段保华的新书题词“指上乾坤”。
曾任国家体委武术研究院院长、国际武术联合会秘书长、河南省体委主任、中国武术协会主席的张耀庭先生称赞他为“一代宗师，两仪传人”。国家体育总局原局长袁伟民为他题词：“两仪阴阳气，强壮天下人。”第十届全国政协副主席李蒙为他题词：“两仪绝学，当代名师。”
七
2016年，一个特殊的荣誉从大洋彼岸传来。
5月25日，联合国总部，第六届华人榜颁奖典礼隆重举行。与段保华一同站在领奖台上的是享誉国际的刑事鉴识专家李昌钰先生和好莱坞著名华裔女星卢燕女士——他们二人获得的是终身成就奖。段保华与中医针灸传承人洪伯荣博士、中华烹饪传承人詹煌君先生一道获得了华人榜“传承奖”。在联合国总部颁发的这份殊荣，是对这位从河南沈丘走出来的拳师一生坚守的最高致敬。
40多年前，那个在村后小树林里独自练功的少年，一步一步从沈丘走进郑州、走到北京，并从北京走向世界……
八
如今，段保华已经60多岁了。他的头发白了、稀疏了，但动作轻灵得让弟子们艳羡。
段保华打破了两仪拳“代代单传”“传男不传女”的门规，在北京香山成立中华两仪文化研究会，开办“两仪书院”，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两仪拳的传承与传播中。他还大力推广两仪拳“武医同源”的理念——两仪拳不仅是防身的功夫，还是强大的养生之道，能够通过点穴与解穴手法调节五脏六腑，平衡阴阳，促进人体健康。
有人问他：“你把两仪拳教给外国人，不怕他们学去以后反过来对付中国人吗？”
段保华笑了，笑得很淡。
“两仪拳的精髓不在招式，而在心法。心法要靠几十年如一日的苦练，靠对阴阳五行的深刻理解，靠对中国文化发自内心的敬畏。”段保华说，“修炼修炼，先修后炼。上乘功夫，背后是文化，是哲学，是儒释道，是中国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格局。这些东西，学不去的。”
近年来，应公安部相关部门的邀请，段保华作为高级武术讲师，代表国家对数十个国家的总统（主席）卫队进行培训，把两仪武学传到五湖四海。
夕阳西下的时候，段保华常常一个人站在香山的院子里，面向东方，缓缓打出两仪拳的老架。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流水，像时光，可每一拳打出去，空气中都会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像鞭子，像惊雷，像他8岁那年冬天，曾祖父打出的那一拳。
一指之中，有乾坤。
一拳之下，有慈悲。
那一指，是苦练出来的功夫；那一拳，是中华文明薪火相传、发扬光大的星星之火。
他和全球两仪拳弟子发下宏愿——两仪阴阳气，强壮天下人！
后记
我和段保华老师相识于1998年的沈丘县城，当时他正在开办全国第一所中华两仪武术总院，高跃欣等人就是那时候收的弟子。在近30年的交往中，我亲身体验过被点穴的滋味——生不如死！当然，那还是段保华只用了三分之一的力道。
回顾过往，弹指一挥间。段保华老师的道路，是不断打破壁垒的自我革命——从两仪拳“传男不传女”“一代只传一个人”，到全世界公开授课；从地方电视台走向河南卫视，为创办《武林风》搭建桥梁；从乡村到京城，以真功夫折服业内人士，从此立足扎根，被誉为“国宝”和“中华一绝”。
段保华老师的作为，更是文化突围的回响。他没有让这门“神秘拳种”永远禁锢于申段庄，而是主动拥抱时代浪潮。从“深藏民间”到“火遍天下”，段保华用坚守与创新，为中华武术书写了传奇篇章。 两仪拳的高光时刻，既是对段保华半生耕耘的最高褒奖，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破茧而出”的生动缩影。
在段保华的努力下，两仪拳这个诞生于豫东平原的神秘拳种，如今已火遍天下，并借助抖音、短视频的传播，迎来它的高光时刻。
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