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出炉后,我一直在找赫塔的作品,想先睹为快。多次搜索未果,后在网上淘来了《呼吸秋千》。
书的前言是赫塔在2009年诺贝尔文学奖领奖时的演说词。题目是:“你带手绢了吗?”这题目很特别,让读者的眼球猛然发亮。当我读到:“你带手绢了吗?这是每天我走到大街上之前,妈妈站在家门口问我的问题。我没带手绢。因为我没有,所以我要回到屋里去拿一块。我从不带手绢因为我总要等妈妈的问题。手绢证明妈妈每天早上都在关心我。这个问题就是亲情的间接表示。直接的表示会让人难为情,不是农民的作为……每天早晨我第一次出门没带手绢,而第二次出门就等于有一块手绢。只有那个时候我才会走到街上去,好像带上手绢就等于妈妈也和我在一起了。”
至此我已涕泪横流了。“你带手绢了吗?”像一根鞭子在抽打着我的伤痛。是的,每天早上,我上班之前,我80多岁的老母亲,同样在门口问我:你带手机了吗?可是,我从不像赫塔一样,故意不带手机,而是对她的问题,多有不屑,很多时候不回答。偶尔心情好时,会说带了。特别心情好时,会说一句,不是你提醒就忘了。我不屑回答,是认为她太唠叨,每天都问,烦不烦,我都40多岁了还用这样唠叨吗?
人过了不惑之年,就觉得自己活得很明白。嫌老人唠叨,嫌孩子稚嫩。总觉得自己才是最成熟的,再也不需要父母的关爱,而是我们回报他们的时候。我常常自以为是地跟母亲说:你老了就服老,别操恁多心。母亲说:不由人,就是挂念你。我对这种挂念很烦,认为母亲老了,她所谓的挂念,只不过是一种孤独与无助的表现,是不服老的表现。我烦,还不仅仅是她每天问我:你带手机了吗?而是每天不管多晚,只要我不回家,她就不睡觉,坐在客厅里等;每天饭点,只要我不回家,必打电话问回不回家吃饭?如此的挂念让我不胜其烦,觉得真是“累赘”。一个40多岁的人,还这样被人“惦记”着,自然觉得不舒服。正因为这种“惦记”,我每天下班之后,总是先向母亲“报到”,说我回来了,然后再做其它的事情。我觉得自己“活得”很累,常常像青春期叛逆的孩子,对母亲的问题不屑回答,以示“反抗”。
我母亲也是农民,她也不会直接地表示亲情,总是以她自己的方式表示。我母亲一生争强好胜,乐善好施,极度操劳。因为争强好胜,我们兄妹才得以跳出农门。因为乐善好施,她的人缘特别好。因为极度操劳,她63岁就得了肾病。身体状况很不好,种种病症缠身。2002年做了心脏介入手术,2005年做了尿毒症腹透术,高血压、脑栓塞频发。她默默地忍受着病痛,却关心着我的起居归宿,牵挂着儿女们各自的生活。是的,她是个农民,不会直接表示亲情,给孩子们打电话总是问:吃了没?而我,觉得她简直就是多此一举,自己都生活得那么艰难,何苦再牵挂儿女们,况且他们生活得都不错。你为他们做不了什么,又何苦这样唠唠叨叨。因此我对母亲的逞强很不满。现在,已经不是她来管我,而是我来管她。我清醒而又刻薄地想:母亲以她对我的关爱,来显示她对我的重要性,体现她活着的价值。我还故作深刻地跟她说:儿女对于你来说是生活的全部,而你对他们来说不是全部。他们都有家庭、事业、儿女,你不能苛求儿女像你对儿女那样对你。我常常这样“劝慰”母亲,让她活得“明白”些。80多岁的老母亲,历经沧桑,她还有什么不明白?还需要我来“劝慰”吗?我不过是借此宣泄不满罢了。
是的,母亲不是我的全部。可是,没有母亲给了我生命,把我养育成人,我的全部又是什么?难道母亲不是我的全部的给予者吗?她不是我的全部,却是我全部的给予者。我有何面目在给予了我生命、养育我成人的母亲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全部?可是,对于我的所谓的“劝慰”,母亲从来不反驳,她宽容地包容我的一切。我是家里的老小,母亲一直跟我生活在一起。我才是母亲最疼爱,最牵挂的人。可是,我却对这种疼爱和牵挂熟视无睹,甚至心生厌倦。
2010年8月19日,母亲因心脏病突发,抢救无效病逝。我突然被打蒙了,虽然我有时候厌烦母亲唠叨,但是,我从未想过母亲会离开我。就像我从未发现母亲有什么变化,突然有一天我看到她艰难地起身,才发现她的老态一样。更让我心碎的是,母亲临终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嘱咐我把大门关好,而不是安排她的后事。她知道我是个“马大哈”,丢三落四。是的,母亲——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我。那一刻,我才明白,母亲在我生活里的分量和我在母亲心里的分量。已过不惑,还有个老母亲疼着,这才是人间真正的天伦之福。可我,却不去珍惜。当我明白了这一切时,已经无回天之力了,纵然悔青了肠子,又有何用?
母亲走了,我的世界像被抽空了。母亲在时,我每次外出,都想着给母亲捎点什么,碰上什么特别的吃食都会带上一些,让母亲尝尝。母亲走了,再也找不到那种被牵挂的感觉,再也感受不到回家后向母亲报到的温馨。母亲走了,她对我的牵挂和我对她牵挂都飘了起来,再无着落。
母亲走了,带走了我对家的眷顾,再也没有急匆匆回家的意念,再也不需要饭点请假,可是再也找不到心有所系的踏实感。每天上班前,我望着母亲坐过的地方发呆,心里无限失落,一股酸辣的热流会堵塞泪腺,同时咽下的还有懊悔和苍凉。
“你带手机了吗?”再也没有人这样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