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昭
我没有系统学过武术套路,但确确实实受过武术教诲,按家乡习武人士的老话说,我仅仅学了“小手”。现在理解,“小手”就是用于格斗的单项技巧,很实用,但不成系统,登不了大台面,所以以“小”称之。
教我的师傅姓赵,我不知道他的名讳,仅以“赵”称之。
我记得好像是一个深秋的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在沙河边上活动身体,用的无非是体育老师教授的一些基本动作,如活动韧带、原地起跳、双臂大回环等。不知道师傅什么时候如何和我搭讪上的,我们开始讨论锻炼身体和武术的事情。我小时候很腼腆,与生人几乎不会主动交谈,而且当时我和师傅相差有50多岁,但我们竟然聊得很投机。其实我早就对师傅心向往之。每天早晨,师傅喜欢在河堤上遛弯,从他的无意动作看出,他确实具有很深厚的武术功底。当时他已是60多岁的人,但腰板笔直,动作彪悍,瘦削的身材动起来给人“凉飕飕”的感觉。有时兴起,打起飞脚潇洒自如,旁观的人赞叹不已。
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都属于瘦小一族,总是受欺负,所以我对学习武术保护自己还是很有积极性的。从那天之后,我们只要在河堤上碰面,师傅都要给我讲一些防护、进攻的技巧,但师傅从不教我套路,如我们当地很流行的长拳、六合拳等。师傅教导我要先练体力,包括腿力、臂力、手力,比如推“双把”以增强体力,练“踢空”以提高腿部、脚部的击打能力,“坐桩冲拳”以提高臂部攻击力,每天“抓空”增强手部的劲道等等。他告诉我,如能坚持三年,虽不是高手,但防身健体足足有余。我很有兴致,冬天下大雪,还在河堤上动作不息。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师傅试了我的手劲后,开始教我“小手”。我记得主要的有盘肘、缠腕、双把、坐打、踢打等。
学校里当时有一名学生,据说其家族很有势力,所以总是欺负弱小的同学。那天我和他在篮球场发生了争执,最后动起手来。我用单手打中他的肋部,然后趁其胆怯,一个“双把”将其推了一个趔趄。他高喊:“等着吧,我去叫我大哥!”急慌慌地跑了。第二天,我在河堤上把打斗的过程讲给师傅听,他问我,假如对方比我高,还敢打吗?我当时承认,可能不敢。师傅点了点头,开始教我一个新的动作:头部打人。并告诉我,对付比自己高的人,特别是对方从后面将自己紧紧抱住时,这一招很有用。师傅早年应当是很有名气的武师,因为我们班同学听说我随他习武后,都羡慕得眼睛要出火。当时,由于“革命意识”流行于全国,是一个非常崇武的时期,我也因为向师傅学习了一些武术的皮毛,而改变了在班里的地位。以前经常欺负我的一位胖胖的同学,也因此对我敬而远之。
师傅住在一条小巷中部,小巷连接新街和老街,是老周口的代表街区。小巷红色石板铺就,很窄,一个人伸开手臂几乎可以把小巷堵严。当时没有路灯,两边的房子面向小巷都没有窗户,而且房子都是那种高高的青砖灰瓦,戒备森严。在我眼中,师傅像小巷一样十分神秘,比如都知道他是鞋匠,但很少见他在街头出摊。说起他的来历,竟然都不甚了了。
后来,我去乡下姥姥家“锻炼”。那时候电话等等是根本没有的,所以和师傅也就断了联系。姥姥家是“富农成分”,在非常年代,我也无意中会受到欺负。但我的反击更狠,对方往往在疼痛之后才猛然想起:你咋会这样打啊!到了这时,我就会想起师傅:他那高高瘦瘦的身材,背着手盯住我的眼神,一步一步很警觉的防护示范。令人十分痛心的是,两年之后,等我再回到家乡时,师傅已经过世了。
师傅过世很突然,早晨还在河堤上遛弯,晚上就去了,没有任何先兆,而他的身体原是那样的健壮。师傅身后很冷清,走了也就走了,很少有人再谈起他。此后我从小巷深处他家门前经过,总喜欢使劲往里看,真希望他会甩着两臂猛然推掌,然后“嗨”的一声,很满意的晃晃身子。
不是名人,不算名家,也没有什么惊世神功,师傅很平常很平常。但师傅的武术充满个性,维护弱者,给人自信。我想:这才是武术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