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源竹韵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竹篮对于我来讲并不陌生,大哥曾用它背着馒头读了几年的初中,母亲曾挎着它走亲戚、拾棉花、淘粮食,父亲曾挎着它到集市上买油盐酱醋。我清楚地记得,那时每逢周三或周六是大哥回家拿馍的时间,因当时好面少,母亲怕大哥上学累坏了身体,都要为大哥做些花卷子(在红薯面里掺些小麦面,因没掺匀而形成的黑白相间的馍层)以增加营养,我还专门向大哥讨过花卷子馍头呢;冬天我和二哥还要冒着凛冽寒风,用压水井里的水为大哥洗半竹篮红薯让他拿去上学。直到大哥上高中了,学校不允许个人拿馍而改为拿麦,他才不背馍篮子。
那是1984年8月中旬的一天,大叔送我到王皮溜镇中学北院报到。第二天是我第一次拿馍上学的时间。那天早饭后,父亲把我的软床和铺盖装上架子车送我上学,娘把大哥用过的竹篮子交给我,意味深长地说:你大哥就是背这个馍篮子考上高中的,家里的活不让你们干,你要像你大哥一样好好上学,长大好有出息。从此,我接过了大哥背馍篮子求学的接力棒,从一个赤膊光背的农家娃转而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初中生。这个竹篮子就与我朝夕相伴了美好的初中生涯,令我终生难忘。
家里人多地少,又没什么副业收入。父母虽勤勤恳恳,不辞劳苦,一方面要养家糊口,另一方面还要供养我们兄弟几个上学,地里种出来的粮食常常卖了用来交书钱学费或买农药化肥,因而常常不够吃的。那时候,学校让学生背馍,伙房的师傅负责馏热。同时,学生可从家里带小麦交到后勤会计那儿换取稀饭票,一斤小麦十张票,一张票可以换一碗稀饭。学校还规定,每周回家拿两次馍:周日下午到校,周三上午回家拿馍,下午到校;周六下午回家拿馍,在家休息一天,如此循环往复。因每一个拿馍周期我需在学校吃七顿饭,就掰着手指头算七顿饭要七个馍,故而每次拿馍时只拿七个。母亲每每让我多拿几个,我总以一顿一个够吃的,拿多了吃不了,反而还得背回来为由拒绝多拿馍加重家里的负担。
殊不知,天有不测风云。1984年11月的一天,天阴沉沉的,下了一上午的雨雪。放学了,我随着同学们飞快地向寝室走去,一进寝室我惊呆了,挂在墙上的馍篮子滚在地上,竹篮里的馍不翼而飞,竹篮边沿被撕破,还弄上了一些泥水和麸皮。后来经询问得知,是上午谁家的一头老母猪造访了我们寝室,挂得高的馍篮子安然无恙,有那么三四个挂得低的无一幸免。怎么办?离回家拿馍还有两天。我只好向班主任请了假,缺了唯一在初中上学期间一个下午的课——回家拿馍。当我踏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乡间的道路上时,我的心里一片茫然,诅咒那头该死的猪,那么多的好面馍不去吃,偏偏吃我的掺有高粱面的杂面馍。回到家,母亲帮我擦去馍篮子上面的泥污,又用刷子刷了刷,父亲帮我把母猪撕破的竹篮边沿用细铁丝拧了拧,带上母亲新蒸的馍,匆匆上路了。当我头顶蛇皮袋,迎着鹅毛大雪,胳膊挎着竹篮走出家门的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的眼里噙着泪花,一路上我的眼里都是湿湿的,心里酸酸的。
自那一次经历之后,我找了一根大钉,让个子高的同学把我的馍篮子挂得高高的。从此,再也没有发生篮子里的馍被猪偷食的事情。
每次回家拿馍返校的路上,为了能够提前到校学习,我常常迈着飞快的步子,把同村的电话叔撇得老远,右胳膊累酸了换成左胳膊;有时还要一个胳膊挎着摸篮子,一手掂着十余斤的小麦,到校的时候,弱小的胳膊上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红印。那时候,电话叔家庭条件比我家好,他拿的是纯好面做成的白面馍,我拿的馍要么是掺有高粱面或玉米面的杂面馍,要么是家里磨面时为了多出二斤面,往往比人家多磨两三遍,做出来的馍就会比较黑。因而上学时我常常用毛巾将馍盖得严严的,惟恐风将毛巾刮起来让路人看见。到后来上初二时,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将馍篮子换成了塑料蔑编成的精巧轻便的提篮,我还在挎着竹篮上学。常常是去时半篮馍,回来时半篮馍头,这些馍头是家庭富裕的同学有时吃不完扔的,有时是因夏天天气热,馍长了醭子扔掉的。拾馍头的事儿是一次我无意中告诉母亲,学校里常有一些学生馍吃不完就扔掉了,她便安排让我拾回来喂鸡。殊不知,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母亲将那些块头较大的挑出来,做饭时放在灶膛里烧着吃。母亲说:“都是好面馍,扔了怪可惜的,就是有点醭子,揭揭皮照样能吃。”听得我的心里一阵酸楚,心想长大了一定让母亲天天有白面馍吃,有好日子过。
竹篮还是母亲走亲戚时盛放礼物的器具。小时候,母亲去姥姥家或三个姨家走亲戚,放学了我总要到村口去接她。春季,我总能在母亲挎的竹篮里找到一两个鸡蛋;秋天,我总能在母亲挎的竹篮里找到三两根油条,抑或沾着油条味儿的一两个黄梨;年关走亲戚时,我总能在母亲挎的竹篮里找到姥姥回过来的枣山馍、面猫或绿豆丸。这对于几个月不曾吃到鸡蛋和水果的我来说,无异于天上掉了一个大馅饼,令我欣喜若狂,想念良久。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那勤劳、善良、待人热情忠厚的母亲,还没来得及享上几天清福,在我家境况刚有所好转的2005年春,无情的肺癌夺去了她可怜的生命,永远离开了她和父亲曾经营了近50年的家,离开了她的儿孙们,也带走了她和我关于竹篮的故事。
现如今,在老家人们除了用竹篮淘洗小麦,盛放一些杂物外,很少再看到它们的身影,竹篮这种原来与人们朝夕相伴的家什正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甚而销声匿迹了。而每当我看到街上卖竹篮的篾匠,他们一边编竹篮,一边叫卖,半天下来还不曾卖出三两个,不禁为这些篾匠的命运和竹篮的命运担忧起来。是啊,时代不同了,竹篮在农村已很少用,更何况在经济飞速发展的城市里呢?为什么人们总是热衷于掏钱买塑料袋盛放日用品,破坏自身的生存环境,而远离了竹篮这种环保经济的器物呢?我的心不免愈加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