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前,在豫东的广大农村,谁家的孩子不会爬树哩!他们不但会爬树,而且爬得麻溜、爬得利索、爬得优美。
上树前,抬头仰望一下树梢,猛地一跺脚,双手抱住树,噌——噌——噌——不大一会儿,就猴子似的爬到了树上。下树时,哧溜——哧溜——哧溜——转眼之间就落在了地上。我敢说,黄村的孩子大都会爬树,男孩会爬树,女孩也会爬树,如果不会爬树,可让别人找到了笑柄:“咦,他不会爬树!”“哈,她不会爬树!”
如果谁不会爬树,不但被小朋友们看不起,还会受到生活的嘲讽。春天,孩子们的“第一乐”是吹柳笛,你不会爬树,谁会把拧好的柳笛送给你!尤其在青黄不接的时候,槐花儿开了,榆钱儿圆了,大人忙着在生产队里干活,孩子们就爬到树上采槐花、捋榆钱儿,你不会爬树,谁会把救命的花菜送给你!夏天,会爬树的孩子,能自由自在地爬到树上捉知了,能英勇豪迈地爬到树上捣鸟巢,能口水奔流着爬到树上摘银杏——就是那肥嘟嘟、黄灿灿、酸甜甜的银杏啊!秋天,梨树上的脆甜在点头,沙果树上的清香在招手,山里红树上的美味在微笑,柿子树上的诱惑在舞蹈……如果你不会爬树,就老老实实地垂涎三尺吧!爬树,说起来有点土里土气,不过,就是这些土里土气的技艺,却是农家生产、生活、生存的必备本领。
黄村是一个古寨,周围有高大绵延的寨墙、威武雄壮的寨门、宽阔幽深的寨海子。寨墙附近和寨墙上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树。因为地是无主地,树也是无主树,人民公社以后,这些地和树才属于了“公家”。树林子自然成了孩子们施展拳脚的天堂。就说铁夯时代的那一群铁孩子吧,他们在铁夯的统帅下,经常在树林子里进行爬树比赛。铁夯出生后,起名叫铁夯,于是村里在他之后一二年出生的孩子,就跟着铁夯的名字叫:铁锤、铁柱、铁磙、铁磨、铁塔、铁钩、铁铲、铁棍、铁篮、铁筐……他们每次比赛,都是铁夯的“裁判长”,可当比赛结束后,谁是第一谁是第二,大家争论不休,铁夯也拿不定主意,因为他们不会制定公平公正比赛的条件。渐渐地,铁夯想出一个好办法,两人两人地互相比赛。他们各选出一棵树,两人同时爬。其实,这样也不公平。树的粗细不一样,细的好爬,粗的难爬;树的种类不一样,树皮光滑程度不一样,粗糙的好爬,光滑的难爬。孩子们还是知识少啊!不过,孩子们在实践中逐渐摸索出了怎样使比赛公平公正。以后再比赛,他们就在一片树林子里,选择两棵位置相近的、粗细相似的、树种相同的树,作为比赛用树。逐渐地,他们还进行三人三人的、四人四人的、五人五人的比赛。岂料,孩子们也有名利思想。铁筐是个小胖墩,像个小肥猪,从来没有赢过一个人,天天哭着回家向他娘告状。他娘一看,铁筐肚皮上的灰都被树皮拉光了,还有几个地方在流血,很是心疼。就说,明天保证能赢。他娘偷偷送给铁夯一个新弹弓,安排说,让俺铁筐也赢一回。第二天比赛前,铁筐又送给铁夯一小袋碾转。在比赛时,铁筐连着赢了三个人。多年后,大家讲起少时爬树,还有人笑谈铁筐,你从小就会走后门。
几十年来,在黄村,还真没有见过谁家的孩子爬树摔下来。唯一听到的,是一位叫妞妞的年轻媳妇(现在这媳妇已经70多岁了),讲她在娘家掉树的惊险。春天,生产队里截了伙,人们只好每天夜里到野外偷剜大麦苗,回来煮煮吃。突然一天,她家院里老榆树上的榆钱嘟噜下来了。娘叫她,妞妞,捋榆钱!妞妞放下书包,拿出一根绳子,那头拴在笆斗上,这头拴在腰间,噌噌噌往上爬。妞妞正饿,爬到树梢上,一把一把地捋着榆钱往嘴里塞。好吃!好吃!我的娘哎!真好吃!咔嚓一声,脚下的树枝断了。妞妞仅一只手抓住树枝,身体悬了空。娘喊,妞妞!妞妞!妞妞!扑通一声,妞妞摔了下来,摔在树下的软床上,把床腿都砸断了。不过,妞妞只是迷糊一会儿,啥事没有。娘赶紧跑到堂屋去烧香,感谢老天爷。
在那物资匮乏、文化噤声的年代,孩子们爬树,还爬出不少故事哩!有的人家养蚕卖茧,还怕割资本主义尾巴,就指使孩子们爬树采桑叶。很多孩子成年到头没有见过一分钱,村中一位老中医说,你们上树找爬蚱皮吧,我收购,当场给钱。于是,孩子们意外地成了“富翁”。捉迷藏,是孩子们晚上最乐意玩的小游戏,有的“迷藏者”悄悄藏到树杈上,害得“捉迷藏者”常常埋怨自己笨笨笨……
时代变了。当农家有了饭吃、有了钱花、有了玩乐的时候,谁家孩子还磨破肚皮去爬树!尤其是独生子女,家长们更是绝对不允许宝贝疙瘩去爬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