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瑞
那个时候,无论在哪个村庄,一个人如果会裁缝手艺,会做裁缝活,那是相当了不起的,极受人们羡慕,极受人们敬佩,极受人们尊重。他不但能给自家人量体裁衣,还能挣几个零花钱,多美气呀!
一年四季,谁家不做衣裳哩?普通人家做衣裳,一针一针地缝,一线一线地连,慌慌张张,累得腰酸、腿痛、眼流泪,三五天还做不成一件衣裳哩,即便做成了,还是那样粗糙。而裁缝人家做衣裳,不慌不忙的,把缝纫机打开,往椅子上一坐,两脚轻轻一蹬,那缝纫机就“咔嚓、咔嚓……”唱歌似的转起来,只一晌工夫,新衣服就穿身上了,怎能不美气哩!
人民公社受挫以后,很多小企业土崩瓦解,县制衣厂也同样被勒令解散。不过,让李金心满意足的是,县编织厂解散时,老编连一根树条子也没分到手,而他还分到一台缝纫机、两把剪子、三根皮尺、四条机带。李金刚走进家,生产队长就跟他说,你可不能搞副业,如果发现你搞副业,我就割你的资本主义尾巴。李金哈哈大笑,不了了之。
一天,县里来蹲点的干部老钟,在生产队抬大筐时,把衣裳弄烂了,露出半拉肩膀。生产队长立马领着老钟来到李金家,让李金修补一下。李金说,我既没有针,也没有线。生产队长说,我骑车上清庄集买去。当生产队长买来针线,李金转眼之间就把衣裳修补好了,如果不趴在衣裳上仔细瞅瞅,还真看不出破绽哩。老钟说,你有这手艺,咋不开个缝纫铺搞点副业?李金说,我要搞副业,生产队长就割我的资本主义尾巴。老钟说,什么资本主义尾巴?哪有资本主义尾巴?如果不收费,用啥买针买线?生产队长面红耳赤。老钟说,从今往后,你就开个缝纫铺,晴天在生产队里干活,阴雨天和夜晚为全村人服点务,收费嘛,都是老少爷们,适当便宜点。
李金说,他当学徒的时候还是相当苦的。第一个星期,是找感觉。一手拿布片,一手捏住针,反反复复地穿布片,训练手感。第二个星期,开始上缝纫机。用缝纫机在布片上轧纵线、轧横线,反反复复地轧纵线、轧横线。一个月后,开始做裤子。首先是轧口袋。因为工厂是批量生产,一次给一匹布,天天轧口袋,反正口袋的技术要求不太高。如果你的手头还不熟练,再一匹布接一匹布地给你,让你继续天天轧口袋。当你的手头熟练后,就往下练习轧裤缝、练习装口袋、练习上裤腰,直到各项技术达到要求。当裁缝,坐是基本功。上了班,一坐就是4个小时,中午吃饭半个小时,再一坐又是4个小时。所以说,好手艺是坐出来的,真功夫是练出来的。
李金的家,在黄村西南角的一条胡同里,位置很背,他的裁缝店也就很背。有人劝他,想办法找个好地方。李金笑笑说,很多生意的最佳位置都在十字路口,唯有裁缝店不一定开在十字路口,因为裁缝是靠口碑传的,只要手艺好,再背的地方也会有人找上门来,手艺不好,把裁缝店开在村中广场上也没用。当然,李金始终把质量放在第一位。用他的话说,无论是生人熟人、远人近人、男人女人、小孩大人,都要一视同仁,从量身、画线、裁剪、锁边、缝纫、钉扣、熨烙等工序,都要像给自己做衣裳一样,精益求精,一丝不苟,即使每一个细小的针脚,都绝不能走线、跳线、松线,要保证每一个人对每件衣裳都满意。一次,双胞胎哥哥抱着一块布,来做两身衣裳,哥哥一身,弟弟一身。李金说,你哥俩再相像,也有差异的地方,叫你弟弟来,我给他量量尺寸。哥哥说,他有急事,今天没时间了。李金就骑上自行车,找到双胞胎弟弟,为他量了尺寸。其实,兄弟俩的高低胖瘦,还真的不完全相同。后来,李金为他们做的衣裳,兄弟二人都很满意,穿着特舒服。
李金裁缝是个实诚人,从不偷工减料。黄村人说,同样一块布,别人做身衣裳不够,李金做身衣裳用不完。他剪衣裳时,都是反复比量,反复计算,从不浪费布料。那时,布是十分珍贵的东西。人们做衣裳,都是靠买布,买布必须用布票,而布票是定量发给的。李金从不漏下顾客的布,即使是剪剩下的布片、布角、布条,也要让顾客拿走,以便将来修补衣裳时派上用场。因为这,他也特别受人尊敬。当然,他特别受人尊敬的,还有他的收费,也是低而又低。著名诗人王继兴曾写过一首《缝纫师》,仿佛写的就是李金:“一条皮尺一把剪,灵心巧手兼慧眼,夏裁衣裙冬做棉。因人制宜定胖瘦,与时俱进知长短,最惦人间寒和暖。”
进入腊月,年的味道越来越浓。黄村人开始置办年货。要搁过去,家家户户男女老少,谁不扯几尺新布到裁缝店里做身新衣裳呢?如今,人们都去买现成的。“过新年、做新衣”变成了“过新年、买新衣”,于是,农村的一个传统行业——裁缝,几乎消失了。②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