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2日
第06版:副刊 PDF版

俺奶奶“张大姐”

刘彦章 刘金霞

俺奶奶姓张,没名儿,娘家在二里外的鄢陵县陶城乡张亮桥村,因在家排行老大,嫁到刘家后,村里老老少少都喊她“张大姐”。这个称呼一辈子没改过,从她二十出头嫁给俺爷,叫到她五十九岁咽气。

俺奶到俺家那年,俺爷刘仨儿已经在东家做了好几年长工。做媒的是东家。东家说:“你也老大不小,该成个家了。”俺爷面黄肌瘦,身材矮小,往那儿一站,风都能吹倒,没个男人样。可东家那张嘴好——张家的姑娘就嫁过来了。

俺爷娶俺奶时,寨子里的人都来看,看完心里犯嘀咕:这闺女,高高挑挑,浓眉大眼,方脸高鼻,比刘仨儿高出半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身强力壮的“虎妞”,咋就瞎了眼,嫁给了刘仨儿?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浓眉大眼的“虎妞”,后来会把根扎进怀安寨的土里,还扎得那么深、那么牢,拔都拔不出来。

俺奶进门没几天就当了家,家里大事小情,全由她操心。俺爷安心在东家做长工,挣几个下力钱。家里一穷二白,锅碗瓢盆都是借的,筷子都凑不齐。可俺奶偏能把苦日子过出滋味来——她在寨河边开了片荒地,种上葱、蒜和萝卜;养了几只鸡,鸡下了蛋舍不得吃,拿到集上换盐;她把寨河里的水草捞上来喂鸭,让鸭子多下蛋。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俺爷的身子垮了。俺爷本就身小力单,加上一直做重活,经年累月起早贪黑,落下了痨病——咳嗽、气喘、没力气,再也干不了重活。俺爷只得回家养病。家里的天,立时塌了半边。俺奶跑到东家家里,好说歹说,求东家租给二亩薄地。东家知她是个利落人,就答应了。

地在南堰口黄家坟,离俺村六七里地。地薄,家里没劳力,孩子又小,俺奶一双三寸金莲,走在田埂上,一扭一歪的,但她挖地、耧地、耙地、耩地,干起活来比男人还狠。家里最贵的农具,是一辆木制独轮车,车把磨得锃亮。俺奶像男人一样,推着它往地里送粪,车把一抬,粪筐一歪,粪就撒匀了。一趟一趟,腰都不弯一下。收获的季节,她一根扁担两根绳,把庄稼从六七里外挑回来,肩膀压得通红,哼都不哼一声。

寨子里的人看呆了。有人说:“张大姐不是女人,像个汉子。”俺奶听见了不说话,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该干啥干啥。

俺爷的身子越来越不行了,咳起来弯成一张弓,喘得像拉风箱。家里的日子全靠俺奶撑着。她除了种好租来的二亩薄田,麦收秋收时,还到邻村地里拾庄稼,到人家收过的地里,捡落下的麦穗、豆荚之类。夏天日头毒,晒得地皮冒烟。晌午头儿别人歇晌,她不歇,蹲在地里一个一个地捡。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二遍,她就出门了。邻居议论:“张大姐这女人,见河蹚河,遇沟蹿沟,神鬼不怕。”

俺奶还把珍贵的小麦磨成白面,做成馒头,让俺爷在南城门口卖。村子南城门口外,就是颍水的支汊儿——乌江沟,水声哗哗响,寨墙两人多高。俺奶做了个搬罾——自己纺线,织成方方正正的网片,猪血浸过,蒸煮晾干,四根竹竿撑起来,一根长木杆绑在交叉的四根竹竿顶端,系上撇绳,网沉到水里,鱼游过来,一搬,就捞上来了。夜里和雨天,鱼多,俺奶就自己守着。她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蹲在寨门口的桥头旁,一蹲就是大半夜。河水暗涌,搬罾一起一落,月光下,鱼在网里扑腾,银光闪闪。第二天早上,俺奶把小鱼焙熟,大的让伯父赶集卖钱。一家人就这么一天一天活了下来。

俺爷到底没能撑住。叔父两岁那年,俺爷走了,撇下五个子女。俺奶三十八岁,守了寡。

村里人看着发愁:五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几岁,小的还在吃奶,这日子咋过?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人等着看笑话。

有人开始打主意,欺负这一家孤儿寡母。

后院的堂爷,本家同门的,看俺伯父老实本分,俺奶是个妇道人家,便隔三岔五找碴儿。俺奶忍着、让着,找了好几个人从中说和,可堂爷越发嚣张,看俺一家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后来竟打起了俺家宅基地的主意。

那年父亲十二岁,跟堂爷争执了几句,被打了。一巴掌扇在脸上,半边脸肿起来。

俺奶知道了,一句话没说。她一手抱着年幼的叔父,一手从灶台上抄起菜刀,刀背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响。她身后跟着伯父和父亲,排成一串,一步一步走到后院的堂爷家。

她不哭不闹、不吵不骂,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揳在地上的木桩。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哥,我把你弟刘仨儿的根苗都带来了。今天是你下手还是我下手?你若不放话,俺娘儿四个,全死在你面前。”

说完,她把菜刀架在叔父的脖子上。叔父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像刀子一样,把四邻都从屋里剜了出来。

堂爷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忍着让着、见了面低眉顺眼的妇道人家,会来这一出。当着左邻右舍的面,他下不来台,脸涨得像猪肝,吭哧了半天,只好说:“以后再不打你家宅子的主意了。”

俺奶收了刀,抱着叔父回了家。回到家,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眼泪这才掉下来。之后,她抹了一把脸,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

从那以后,寨子里的人看俺奶的眼神更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带着敬意的目光,好像在说:你真行,有种,比爷们儿都强。

家里做卖馍的小生意,推磨磨面这些重活儿,都是俺奶干。有一回,俺奶半夜起来去灶房发面,走到门口,月光底下,看见白布袋装的面粉被挪到了外头,她心里咯噔一下:有贼。

灶房的门虚掩着,贼可能还在里头。

俺奶没犹豫,推开灶房门,摸黑往里走。她两手在身前用力甩着,嘴里不停地喊:“谁呀?出来!不出来我喊人了!”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寂静。

贼躲在门后,看俺奶往里摸,突然往外窜。俺奶一个箭步冲上去,步子快得不像个小脚女人,一把抓住了贼的衣后领,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那贼是个男人,力气比俺奶大得多,可做贼心虚,加上俺奶抓得死紧,他挣了好几下,都没挣脱。

俺奶知道不是远人,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也是没办法,我不吆喝,是保你脸面。我拖儿带女有多难——你忍心弄这!”

贼听了这话,越发急了,像泥鳅一样拼命扭动,被门槛绊住,连带俺奶一块儿摔倒了。俺奶一手紧抓贼的衣领,另一只手在贼身上乱抓狠挠,衣服都撕破了,指甲抠进肉里。那贼最后光着膀子跑了。俺奶手里攥着一把撕烂的白布衫,布丝还滴着血——不知道是贼的,还是她自己的。

这件撕烂的布衫,在俺家存了很多年,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子底。张大姐勇斗盗贼的事迹,在寨子里传颂了很多年。

1947年,西华县解放,打土豪,分田地,俺家七口人分得近十亩旱地,外加一头小毛驴。那毛驴是灰的,耳朵支棱着。俺奶摸着驴的脸,说:“往后,咱家有帮手了。”

俺奶那时四十岁出头,对未来充满信心。她领着儿女没日没夜地干,星星还在天上就下了地,月亮出来了还不回家。人勤地不懒,正常年份都有收成。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孩子们一天天大起来。

可是,俺那位堂爷又红眼了。俺两家地边紧挨,他家人少地少,两个儿子体弱多病,庄稼种得不咋样,便使起阴招来——待庄稼收获后犁地时,把界桩往我家地里挪。一次、两次、三次,被俺奶和父亲发现了。

俺奶再次领着儿女去争。一次、两次……精疲力竭。对方拍着胸脯说瞎话,死不认账。最后,俺奶和父亲恼了,把堂爷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淌血,趴在地上直哼哼。他向政府告状,说俺奶打人。政府来人,拿尺子一量,界桩老老实实退了回去。

那以后的几十年里,俺家再也没有被人欺负过。寨子里的人服气:“张大姐这人,人穷志不穷,惹不得。”

俺奶这辈子,还做过一样大事:接生。

她给寨子里的女人接生,分文不取。不管白天黑夜,狂风暴雨,只要有人来喊,她就提着那个用开水煮过的产包出门——里面是一把剪刀、一绺白线、一个小钢锯磨成的刀片。顺产的还好,一天两天,难产的要等上好几天。她守在产妇床边,白天黑夜不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嘴里不停地给产妇鼓劲:“使劲!再使点儿劲!看见头了……”直到孩子落了地,“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才松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起不来。

每完成一次难产接生,她的衣服都得被汗浸透,能拧下水来。此后几天,俺奶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无精打采,不吃不喝,好几天才能回过神儿。俺奶的胃病就是那时候落下的。

因为接生,俺奶认了五个干儿,有黄姓刘姓陈姓,但都叫俺奶一声“娘”!

……

1966年,俺奶五十九岁,走完了她的一生。

俺奶走后,村里人总觉得少了啥:“张大姐走了,怀安寨少了一尊菩萨。”

俺奶去世那年,叔父刚结婚。依照她的遗嘱,三兄弟分了家。可孩子们对分家没有概念,不管哪家先做好饭,都会一哄而上。大的拿碗盛饭,小的扒住大人的碗吸溜,“呼噜——呼噜——”满院子都是响声。

到今天,俺奶的子孙已经到第五代了。家人之间仍然没有过多的边界,偶尔聚在一起,叙不尽的往事,唠不完的家常。

我常想,俺奶要是活到今天,会是什么样。

她大概还是老样子——浓眉大眼,方脸高鼻,说话大嗓门,走路“噔噔”响。她会抱起重孙,亲一口,然后扯开嗓子喊:“吃饭了!都来吃饭了!”

大孩子抢碗,小孩子扒碗。一家人挤在一起,热热闹闹,没大没小。

这大概就是俺奶最想看到的景象。

她苦了一辈子,不就为了这个吗?

2026-05-22 刘彦章 刘金霞 1 1 周口日报 content_303846.html 1 俺奶奶“张大姐”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