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2日
第06版:副刊 PDF版

一碗卤肉寄乡愁

王海中

每次去高口,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母亲总是格外兴奋,不大的眼睛里透着清亮的光,不住地催我把车开快点。后排的弟弟和妹妹,则一遍遍小声提醒我别开快车,注意安全。我会心一笑,在母亲的“催快”和弟妹的“嘱慢”之间,更加谨慎地握好方向盘。

高口是一个小镇,却因一家卤肉铺,在方圆几十里出了名,每天来此大快朵颐的食客络绎不绝。

母亲坐在店里吃卤肉时,常会引来周围食客异样的目光。年过九旬的母亲满头银发,却容光焕发,牙口和胃口出奇地好。她坐在那里大口吃着软烂的卤肉,非常享受,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不一会儿,一碗卤肉便见了底。

回家的路上,母亲睡着了。我关掉音乐,母亲浅浅的鼾声在车里回荡。我望着身边沉静安详的母亲,仿佛在端详一段历经风雨的沧桑岁月。年近花甲的我,仿佛忽然回到童年,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一股浓郁的乡愁,伴着归属感,从我心底翻涌上来……原来,食物,才是乡愁的源头啊。一碗卤肉,对于母亲来说,只是一道美味,可对于我,却是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离开故乡越久,我越能理解,为什么有些食物会影响我们对人间百味的判断。漫长岁月里,我总贪恋那些熟悉的味道,一如儿时贪恋母亲给予的万般疼爱。无论我在异乡生活多久,关于母亲的记忆从未褪色。这些记忆如同一枚封存的标本,储存在我心底的某个抽屉,打开它,里面始终藏着母亲做的一碗手擀面、一碗玉米糊……这些带着人间烟火的吃食,让我身在遥远的城市,也不忘故土人情的亲切,不忘生命的根扎在哪里。

听父亲说,母亲喜食卤肉是从怀妹妹时开始的。当年妊娠反应强烈,母亲整日恶心呕吐、茶饭不思。一次,母亲吃了几块父亲和朋友吃饭时剩下的卤肉,之后竟胃口大开。

母亲突然爱吃卤肉,着实让我们意外。四十多岁的高龄孕妇,每天想吃卤肉,这让父亲心里难免不安,一来当时家中拮据,二来担心卤肉吃多了伤身,影响胎儿健康,再加上母亲此前还被查出患有冠心病。可看母亲吃得满心欢喜、眉眼舒展,我们心底更多的却是一份欣慰。

妹妹出生后,母亲常打趣,说自己坐月子时落下了爱吃卤肉的“病”。父亲笑道:“看把你能的,想吃就吃,找理由干啥?”听着这嗔怪中带着宠溺的话,我们都忍不住笑了。父亲觉得卤肉不宜多食,母亲却自有道理:“人想吃啥就说明身体需要啥,吃啥补啥嘛。”父亲深情地看着母亲,笑着回了一句:“怪不得你长一身肥肉,快成一头猪了。”母亲追打父亲,父亲笑着躲在我身后,满屋子欢声笑语。

母亲早年很少吃肉,她说肉食缺少人间烟火味。其实我懂母亲,她不是不想吃肉,是没肉可吃。那个年代,物资极为匮乏,家里的粮缸常常见底儿。那时母亲的眉梢总是结着忧郁,她最忧心的,就是如何给孩子们找口吃食。面条菜、荠菜、蕨菜、灰灰菜、地丁,但凡能入口的野菜,都成了餐桌上的吃食。

年少时,我也曾暗暗憎恶过故乡的一些吃食,比如红薯叶,因为母亲经常在煮面条的时候放红薯叶。更让我介怀的是,那时家里养的猪平日里也吃红薯叶。

在那个贫穷的年代,唯有麦收前后,母亲才难得舒展眉头。每到麦收时节,我们便会跟着母亲下地。母亲交给我们一些简单又省力的活,干完活的奖赏,便是给我们做一支麦笛。我们坐在麦垛上,看天上飘着的白云。碧空无垠,阳光灿烂,麦笛的清越声响传得很远,和远处的风结伴而行。前来偷啄麦粒的鸟儿,常被麦笛声吸引,它们驻足听,以为是同伴在叫……母亲的麦笛奏出了世界上最动人的乡音。

母亲当年做的吃食,多半是田间野菜,却藏着世间最厚重的温情,藏着她给予我们的全部疼爱。每每想起那些旧日时光,想起曾经厌弃的红薯叶、荠菜、灰灰菜、地丁……我都不禁潸然泪下。

如今母亲偏爱这一碗卤肉,想来这是她一生饮食里,沉淀下来的最奢侈也最绵长的烟火滋味。

母亲已年逾九十,在我看来,她依然在岁月里从容生长。历经世事百态,她仍以通透的心,捕捉着生活的万千变幻。回望九十年逝去的时光,母亲偶尔会唠叨几句,更多的时候却是沉静、淡然的。

一碗寻常的卤肉,让母亲自由自在地延续着她所热爱的时光。每每望见母亲这般坚韧又平和地生活,我心底所有的脆弱、烦忧,都会如流云薄雾般悄然飘散。

活着,像母亲这般坦荡自由地活着,真好!

2026-05-22 王海中 1 1 周口日报 content_303847.html 1 一碗卤肉寄乡愁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