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被窝里就感到了空气的清凉,有风透过床边木格窗子打得鼻翼酸痛。我闭着眼睛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听着被风钻破的窗户纸呼哧呼哧地响,很像村里患哮喘病的老马代。有凉凉的粉末成群地扑到我的脸和被头,下雪了!在开斋的前一天,这是我长到十岁第一次在节日里看到雪。很麻利地穿上臃肿的棉衣,拉开虚掩的柴门,我的动作野兔般敏捷。
节日的气息使小村庄漾着不同寻常的祥瑞,不紧不慢的飞雪,抚摸着几十家穆民的草房顶、柴垛尖、树木梢和井台边,也抚摸着翘着两条牛角辫的我,还有在桥上漫步的一条精瘦的白狗。站在小桥头,看常年生活的村庄有着陌生的异样。灰色的村庄在悄悄变得明亮,雪像一个爱美又热心的小姑娘,在不遗余力地粉饰着这个豫东平原贫瘠的小乡村,沙沙的声音是它摩挲树枝、屋顶和土地的快乐。小学校安静地卧在村子东头,就像产后的月婆肚腹空空地闭着眼睛沉睡,我们几十个学生娃从昨天起就不再上学,每个人都被节日鼓胀得欢蹦乱跳,这群毛孩子使忙碌的村庄更加热闹,一窝蜂地拥着大人去清真寺宰羊,又一窝蜂地挤到老马代的土院里。村人把新宰的羊交给老马代的儿子阿里来剥,剥羊是一门手艺,讲究干净麻利,不是每个村人都熟稔的劳作。
当我踩着薄薄的雪,咯吱咯吱来到老马代的院里时,那里已经站了好多小孩子,他们像团得很紧密的一枚大蒜头,蒜瓣儿一个个挤挨着,把中间的蒜柱围了个密不透风。我侧着身子挤进去,充当最后一个蒜瓣儿,看到正在忙活不停的蒜柱阿里。阿里正准备剥一只不大不小的山羊,他身后的架子车上还躺着几只软软的白山羊。我看见,案板上的那只山羊的头已脱离了它的身子,它的脖颈因此显得有些粗短,断裂处鲜红的血让我忍不住心跳加速。那血渗得很慢,在脖颈攒大了重重的一滴,才噗的一声落在地上,雪地上的一坨冰冻的鲜红,浓艳而又恐怖。我不知为什么还要观看,心里呼唤着逃跑,但双脚并没有挪动。瞅着一圈子的大小孩娃,他们个个不错眼珠地傻看,不断飘落的雪使他们小乌龟似的紧缩着脑袋。
年轻的阿里把无头山羊的身子用力翻转过来,我们有机会看到了它柔软白净的腹部,羊被翻过来的一瞬间,它坚硬的脊椎骨把木案板碰撞得咚咚直响。阿里掏出锋利的小刀,他把刀子在羊的肚皮上正反摩挲了几下,就在羊的右后腿上切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接着他张开嘴巴,伏在羊腿上鼓着腮帮用劲吹起来。这是我们最爱看的一幕,阿里像是在吹一只很大的气球。我也吹,鼓着腮帮子在一旁悄悄使劲,吹化了飘落在嘴边的几片雪花。几个破小子,顾不得擦掉淌到嘴边的鼻涕,可劲地喊:“大!大!大!”那羊就慢慢地变得滚圆了,破小子们笑得心满意足。阿里伸手在羊肚上拍了几拍,羊肚发出皮鼓一般的山响,他掏出小刀,让刀刃在羊的肚皮上轻轻划动,随着轻微的声响,羊皮冲开一道白亮的长口,阿里攥紧拳头在羊皮下左捅右捅,很快,一张完整的羊皮顺利剥下,摊在松软的雪地上,如一只敞开四蹄睡觉的懒羊。一只黑狗围着那羊皮转了转,探着脑袋晃到我们身边,伸长舌头舔雪地上凝固的血渍,吧唧有声。
身后的屋门吱扭一声开了,阿里美貌的妻子走了出来,她提着满满一桶冒着热气的刷锅水,沉重的身子更加沉重。丈夫扭头瞪了她一眼,粗声大气地说:“看你能的,小心我儿子哩!”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大肚子,脸似乎红了一下,甜蜜的笑水波似的轻漫开来。那桶泼在院子里的水,融开了一大片积雪,一股白气在地上打了个转,不见了,几只母鸡跌跌撞撞抢夺地面遗下的食渣。
喜欢看刀子剖开羊肚的淋漓,开膛破肚的一霎间,羊肚子里仅存的热气呼一下在面前展开了。阿里冻紫了的手在羊肚里得到温润,羊鲜红的心肝,淡紫色肠肚都呼啦啦泄在人的视线里,我有着一种姹紫嫣红的快乐和热气腾腾的感动。
抽羊肠子时,阿里突然唱起歌来,他一边把抽出的羊肠轻轻挽在左手腕上,一边有节奏地唱着,歌声开始含含糊糊,后来就清晰明快了,我听清他在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一会儿又改唱豫剧《朝阳沟》。这样的雪天,这样的节日,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歌声,让我有着一种别样的温软和感动。
阿里在歌声中扯出一个羊的尿泡来,瘪瘪的,像一个冻坏的茄子,那群破小子嗷地扑上去,乱哄哄地去抢那“宝贝”,一个小子抢到了,挤掉残余的羊尿,吹成一个小气球,一群男娃子呼啸着追着“气球”跑走了,他们的身影和雪一样迷蒙。我不走,不断挪动冻僵的脚,看阿里剥更多的羊,唱更多的歌。
第三只羊剥开时,扒开温暖的羊肚,阿里身子猛地抖动了一下,他的歌在抖动中逃到了风里,我伸长脑袋去看,阿里的手里捧着一个颤颤的肉球,透明的胞衣裹着一对粉白的小羊,它们的身子弯成弓形,脸对脸躺着,安静得如两个睡熟了的婴儿。我伸出食指在胞衣上按了按,小羊胎在里面晃了几晃,我永远也摇不醒它们的梦,指尖传递的柔软和冰冷使我鼻子发酸。
来送茶水的阿里妻呀地尖叫一声,她的大肚子猛烈地起伏不停。头顶树枝上的积雪纷纷坠落,阿里手掌里的羊胎啪地掉在地上,胞衣陡然破碎了,雪地上的小胎羊一东一西地躺着。案板上它们的母亲,肚膛里的温热早已悄然散尽。
突然间彻骨地寒冷,让我止不住地颤栗,一股疼痛从心里一直延伸到脚底。不知道这是谁家的母羊,宰它前主人是不是知道它怀着小羊,而且是一对可爱的双胞胎。或许主人忙着生计和生病,并不知晓母羊的肚子里怀揣两个鲜活的生命,但我相信这年轻的母羊是一定知道的。或许它在几天前主人的目光里,就已经感知它和未出生孩子的劫难。生来是只肥美的羊,小母羊也许并不害怕挨刀,但它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而吓得颤抖不已。十岁的我已经感受到了小母羊那时的颤栗,我甚至猜想,小母羊曾计划过在主人的熟睡里逃走,它情愿把孩子生在荒凉的野地里。饿也好,饱也好,只要和孩子们一起活着就好啊!可是今天早上,小母羊还是被主人牵出了家门,它在风雪里是怎样一步一挨地走,在飘雪的路上都想了些什么,只有年轻的小母羊和凛冽的北风知道。
不敢再想了,我看见那条黑狗急慌慌冲过来,张开大口要吃地上的小胎羊,阿里飞起一脚踢在狗腿上,那狗吭叽叽夹着尾巴消失在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