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平行线

 ■杜放光

　　我从未读过这样一本书，从头到尾，内容全部由一封封信件组成。书信中既有和风细雨，也有急风暴雨；大多温馨闲适，亦不乏愤怒暴跳。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戏：男女主人公天各一方，依靠书信和包裹传递着彼此的关爱。一方能通过书单猜出她的心意，尽职尽责地找到最好的版本；另一方则在经济萧条的时期，热心坚持为他和他的家人同事寄去紧缺的食物。

　　我也从未见过这样两个人，长达二十年悠悠岁月，他们自始至终只是通信，没有见面。

　　几何中，在同一平面内永不相交、永不重合的两条直线叫作平行线。而在《查令十字街84号》一书中，女作家海莲与书店老板弗兰克之间的交往无异于两条平行线，在漫长的买书卖书的琐碎过程中平静流淌，没有波澜起伏，没有特别惊艳，但不事雕琢已感人至深。整个阅读的过程，犹如在一个冬夜，小书如炉火般温暖，跳动着欢快的火苗，依稀能闻到松木燃烧的香气……

　　女主人公海莲莽撞而俏皮，她用极具个性的文字，把属于自己的那条平行线描绘得轻松和谐，颇具喜剧风格。从她对弗兰克的称呼中窥见一斑：刚开始是循规蹈矩的“先生”、“敬启者”、“弗兰克”，不久之后便是脱口而出的“急惊风”、“大懒虫”。她会自述长相如百老汇街上的叫花子，成天穿着破了洞的毛衣毛裤，也会大大咧咧地抱怨牙痛，自嘲不想当个“无齿之徒”……一个直接、率真的性格的人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相比之下，弗兰克低调，在二十年的通信中谨守着一个绅士的礼貌和谦谨，对海莲保持着英国绅士的优雅与稳重，没有出格的语言，譬如“敬爱的夫人”、“亲爱的海莲”等；弗兰克又是一个专业且又敬业的书商，不仅能很快找到她想要的书，还很细心地随信附上英版和美版发票，并把找零附上。当海莲突然间想要一本可以装入口袋带到中央公园的情诗时，博览群书、直通古今的他特意跑到外地找到一本伊丽莎白一世时期镶着金边的情诗集……不动声色间，弗兰克把属于他自己的那条平行线绘制得深切真挚，平实自然。

　　海莲嗜书如命，真心把书当作了情人，所有关于书的文字，皆珠玑妙语，信马由缰，那种爱清晰明确浓烈，呼之即出。对于喜欢的书，她不吝赞美：“我简直不晓得一本书竟也能这么迷人，光抚摸着就教人打心里头舒服。”“我爱极了那种与心有灵犀的前人冥冥共读，时而戚戚于胸、时而被耳提面命的感觉……”因为喜欢，海莲不客气地把书店称作“我的书店”，并心心念念要去伦敦看看，她甚至对朋友有幸光临书店一事生出深深的醋意。

　　而对于不喜欢的书，她则骂得体无完肤：“这算哪门子新约圣经啊！”“个个不暴跳如雷才怪！”“这本卡图卢斯害我气得滚下来！”因为喜欢，她把书店用旧书充当包装纸的行为视作“世道中落、万劫不复”，并想象着“它实在应该置身于英国乡间的一幢木造宅邸，由一位优雅的老绅士坐在炉火前的皮质摇椅里，慢条斯理地轻轻展读……”一个活生生的“书痴”跃然纸上，仿佛她就在自己身边，无所顾忌地表达自己的欢喜与气愤。

　　海莲虽然经济拮据，却古道热肠。当得知伦敦的物资限量供应，一个人每月只能分得一个鸡蛋时，她便开始持续不断给弗兰克以及书店的店员邮寄整箱的鸡蛋和大块的火腿等。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海莲的感性、率性、知性迅速被弗兰克所珍重，共同将一个机械的买卖交往变成认真绵长的友谊，演绎出一段多人参与的、令人唏嘘的书缘。几十年前、上百年前的书没有在某一个堂皇的图书馆里寂寞，而是在弗兰克遍寻英国豪宅的不停脚步声中、在海莲的二手座椅前被抚摸，被流连，被懂得，被大声地唱和。

　　有幸拥有这一世的友谊，很是羡慕他们。虽然生活未因此发生巨变，但他们带给彼此新的活力，像是调味剂一样，让平凡的生活从此多了一份新鲜的色彩。

　　掩卷，闭目。想象某个春日清晨，阳光将伦敦查令十字街上每家书店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提着行李箱的女士出现在街角，走进84号旧书店，抚摸着店内陈旧的桌椅与书籍，独自揣想着当年那些堆到天花板的书籍、弗兰克温文尔雅的微笑，她对着空空的屋子轻声说：弗兰克，我终于来了……

　　这本书给出的结局是遗憾的，海莲因经济原因最终也没有见上弗兰克一面，但彼此的感情，似乎刚刚好。他们把感情寄养在文字的森林中，仅仅愿意作为书的交换者、阅读者、交流者，不影响彼此的生活，不改变彼此的轨迹，不在现实中面对，不在柴米油盐中销蚀，仅仅愿意一直这样不疾不徐地走向最美好的境界。

　　在现实的世界里，他们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永远保持着矜持的距离；但在精神世界里，他们的灵魂却一直并肩而行，如同一杯酝酿多年的酒，不用品尝，仅仅随风轻嗅，已足以微醺一生。